“真是岂有此理!”
“这些百姓向着瀛人,莫非不是楚人吗?”
吕醉山胸中磊愤、拂袖而起。
四野弥暗的寂静中,辛君衍深静的眸子幽冥:
“瀛人煞费苦心,楚国的奸细渗透地无孔不入。”
辛君衍欲言又止,有官衙顺嘴愤愤补充道:
“掌事大人不知,一些瀛人后代隐藏、伪装成流民、商客于二十年前便在此地结婚生子、生根发芽。”
“如今的楚人有一半是瀛人的后代,即便不是,他们办学堂、侵蚀人心、传播谬论,也早已让佛爷坪的村民变得面目全非了。”
羿清黑白分明略显空旷的眸子望向来人。
辛君衍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用低沉温和的嗓音再次道: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楚人离本失宗、数典忘祖了!”
幽寂的声线在压下来的暮色中有如笔墨画中浓重落下的错落的一笔,蓦然令人心惊、思绪难平。
每个人心间都如压了一块巨石一般,呐呐难言。
楚人最怕的便是这种情况,楚人被敌人改易形貌、以往礼仪风貌变得荡然无存,甚至反过来成为己方敌人。
当有一天文化、历史、祖宗不再被后人记得,即便留下行尸走肉的躯体,这无异于冢中枯骨、尸居余气,比灭楚、亡楚还更令人可恨可气。
“简直卑鄙无耻!”
孟逸南心间郁郁难以宣泄,重重地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马璋眸中也黯淡无光,他本卓然玉润的面容在长期照料病患的磋磨中亦显得发丝凌乱、双目血丝。
但他终究不是鲁莽之人,先走上前告知了后归的辛君衍等人目前的好消息。
“仲瑶兄,山脚下固然令人难言,但咱们这倒是有了些好消息。”
辛君衍闻言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静谧夜色中在虫鸣雪落之声中安宁昏睡的病人。
他一瞬便明了,眸子亮起光辉,显然十分高兴地望向正温和看着他的灵虚道长:
“师兄,这些楚人的鼠疫你找到救治之法了?”
灵虚道长难得看他如此喜悦露于外,也甚少听到他叫师兄。
一是他即将下地穴托付生命之时,二则是听到楚人鼠疫将消之时。
灵虚道长知他这位师弟向来恃才傲物,看不惯世间不平事,却唯独悯度世人,却也从不盲目和滥善。
此刻听着小娃娃们似乎又遇到了麻烦,灵虚道长依旧慈眉善目地看着,温和回答:
“此并非老道之功,亦是你和女娃娃从地穴之内带上来的那只金蟾蜍之力。”
于是,在听过灵虚道长对那金蟾蜍的灵蟾之来历、虚弱产云丝救治楚人种种之后,辛君衍眸中渐渐有了些安慰。
他柔和地看向羿清怀中那只正心力交瘁后熟睡的灵蟾一眼,心中温暖感激。
视线上移,从袖间到浅白鹅黄的衣襟,那里似乎有些因微喘而轻颤的拂动,经过精致小巧的下颌往上,绛唇琼鼻如锦绣如画的绵云山峦般起伏,再往上,最后对上的是一双剪水双瞳、眼蕴光华,正顾盼般也对望着他。
他喉间竟有些不自然地滚动,一瞬间蓦然移开视线,竟言不由衷地道:
“你带来的这丑不拉几的碍眼的小东西还有点作用。”
羿清:“……!”
她顾盼的瞳眸立刻转成愠怒,珠唇轻启:
“不牢大作谬赞,若非大作鼎力妥协,厌恶之下它恐怕已被扔了。”
此话讥诮尖刻,她秀美娇俏的面庞上带着一丝薄怒。
辛君衍却不再计较,他一一走过去探了些病患的脉搏鼻息,面色愈发动容安定。
转过身来,他漫不经心望了羿清一眼,眼疾手快地往她怀里捏了一把那金蟾蜍的丑陋下巴。
青竹般的手指伸回来,竟满是涎水,他难得地不嫌弃:
“这小家伙,躺在你怀里睡得还挺香,口水漏的到处都是。”
羿清没搭理他,偏转过头去。
他也不再自讨没趣,而是走向灵虚道长:
“老道,山脚下之事,你怎么看?”
这便是要对山脚下之事做出抉择了。
“无辜百姓有几何?瀛人遗裔几多?”灵虚道长依旧温温吞吞,丝毫不见情绪起伏。
“各占一半。”
“大约上千人左右。”为免谨慎,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灵虚道长又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想着,先假装交易,把人救回来,再彻底消灭那些瀛人。”
辛君衍眸底深沉:“至于那大御神,绝不可还。”
灵虚道长看着他,久久没有言语,神色依旧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