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与平江雪重返龙虎山,径往守门人旧居。
未曾想到,数月未见,此地愈发萧索。
屋中仅见孩童一人,蜷坐于蒲团之上。
墨尘趋步上前,蹲身问道:“龙儿,老先生呢?”
龙儿抬眼,稚嫩面庞上竟无半分童稚,反倒透着一股超乎年纪的沉静,“师父上月染疾,已然仙逝了。”
墨尘与平江雪此番前来,本是为禀明探洞详情,闻听此言,一时方寸大乱。
平江雪上前轻抚龙儿头顶,温言道:“那老先生临别前,可曾有何遗命?”
龙儿眨了眨眼,神色肃然:“让我继承他的守门人身份,我现下每日习武,算来再有四十年苦功,应能追及师父造化。”
“四十年……”墨尘闻言色变,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平江雪暗中扯了一下衣袖。平江雪依旧和声对龙儿道:“龙儿,老先生昔日于我二人有活命之恩。今既至此,便欲借住些时日,照料你的起居,整理遗物,也算稍尽孝道,寄托哀思。”
龙儿年幼,尚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归入客房,墨尘立时将门闩插紧,沉声道:“雪儿,你方才拦我,是怕我说出回魂令?”
平江雪道:“是的,一切需从长计议。”
墨尘顺势坐下,“龙儿现在是唯一的接班人,那四十年之言,分明是心焦之语,我若直言可授他回魂令心法,又有何不妥?”
平江雪也就着桌边坐下,抬眸看向墨尘:“哥哥,正因龙儿年少,才更需慎言,知人知面不知心,龙儿虽是孩童,但有无心思也不能用年龄单纯判断,你我此番归来,是为补全昔日不辞而别留下的缺憾,凡事须谋定后动。”
墨尘颔首:“好,或许是我太心急了,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安排?”
平江雪眸光一凝,沉声道:“回魂令心法,必当传授于龙儿,却急不得这一时。你我一路行来,有无跟踪的人,尚无可知,眼下首要,乃是试探。”
“试探?”墨尘起身踱了两步,“如何试探?”
平江雪亦起身,行至墨尘身侧,为他正了正歪斜的道冠,柔声道:“一探是否有耳目随行,二探朝堂对我二人的真实态度。回魂令心法与药方,料想尚未外流,此番试探,只为摸清我等当下的处境。”
墨尘一头雾水:“若真有人跟踪,自寒鸦坞便该跟上了,何至于此际才试探?”
平江雪指尖划过墨尘衣襟,轻叹:“寒鸦坞外,确有几拨人窥伺,各有来路,禀报不一,三妹好转的消息恐已传至京师,此刻,方是朝堂态度的分水岭,我阻你即刻传授龙儿,正是为保全他,眼下看,凡与回魂令沾边者,哪一位不是天家瞩目之人……”
墨尘恍然,握紧平江雪的手:“雪儿,以前我以为你小聪明太多误事,如今方知,实乃我之幸也!”
“哼!”平江雪佯怒,侧身避开,“就知道说我的短处。”
墨尘从后环住平江雪的腰,将下颌抵在他肩窝,“快说说究竟如何试探?”
平江雪任由墨尘抱着,缓缓道:“既然我们已经安顿下来,明日先去老先生墓前敬香。而后……”
墨尘追问:“而后如何?”
平江雪续道:“当去拜谒张天师!”
“张天师?”墨尘松手,面露难色,“可是张天师……与天家亲近……”
“正因亲近天家!”平江雪回眸,“哥哥,唯有如此,才算是将锣鼓敲得震天响,明示那些盯梢之人——我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回魂令亦未现世。”
墨尘仍有顾虑:“只是我已脱离武当,非道家正统弟子,更……”
“更不知如何介绍我?”平江雪眸光流转,“哥哥,水到渠成罢了。只要心存敬意,不管我们是得道高人,还是市井匹夫的身份,天师自有裁度,必能见我二人。”
“可即便拜谒,又如何窥得天家心意?”墨尘仍是不解。
“此须假以时日观察,且看拜谒之后数日,周遭是风平浪静还是暗流汹涌,在此期间,你我须稳妥照料龙儿,伺机传授心法。”平江雪分析道。
翌日,墨尘与平江雪依计行事,先往祭扫。随后前往天师府,终得一见第五十代天师张国祥。
果如传闻,张天师生有异姿,墨尘和平江雪见到他时,只觉张天师碧瞳深沉,鼻梁高挺如峰,肩背挺拔似松,行走间悄无声息。
张天师人不笑时,如一尊工笔仙真像,笑起来,却又温润如春水,“你二位上次曾至敝山,惜未得相见。”
墨尘拱手,险些顺口称“师叔”,忙改口道:“草民墨尘,见过天师……”
平江雪听出了墨尘的蓦然改口,接口道:“得见张天师,实乃我二人之幸。”
张天师微笑:“不必过誉。二位在江湖上的声名,贫道略有耳闻。如今墨尘虽非武当弟子,然那小日月教,得享天家庇佑,于杭州立足……”
平江雪听出弦外之音,谨慎回道:“我等不入流的小教,仗天家洪福,方能借得些许光彩,我等晚辈,途经宝山,若不上门请安,于礼不合。”
“哦?只是路过?”张国祥反问,语气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