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半月,平江雪常立庄门外眺望,却始终不见墨尘踪影。一气之下,他遣心腹传话,说自己重病。
这招果然奏效。墨尘闻讯策马狂奔就来到了沈家庄。
推门而入时,墨尘看见平江雪平安无事地站在屋中央。他冷硬地问:“为何诈病欺我?”
“欺你?”平江雪积压的委屈迸发。
墨尘还一根筋的继续说:“是啊。你此刻看起来无恙。”
平江雪委屈:“我等你半月,你却连面都不露!如今见我无恙,便觉得无需再来了?”
墨尘眼神闪烁:“那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胡说!”平江雪冷笑,“那日你明明来了,为何躲着不见?我与廷芳饮酒谈笑,碍着你了?”
墨尘被戳穿,索性道:“我只是不忍心打扰你和沈公子花间沽酒罢了,我看你与他相处甚欢。”
平江雪由怒转悲:“所以你认为这样就可以转身就走?话都不说一句,你可知——”
那句“日夜盼着你来”,平江雪终是没有说出口。
墨尘也不想退步,“或许……有同龄人相伴,你更觉自在。”
此话一出,二人由小怨变大吵。
“你这个狗道士,当了官你就如此凉薄,我们经历那么多苦难,你到头来一句我需要同龄人陪伴?”
“那你为何那么开心?你对潞王、对沈辞都冷漠相向,为何唯独对沈公子有说有笑!”
“因为廷芳是知音,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廷芳?你已唤他廷芳,何等亲昵!”
“那我应怎么称呼他?沈公子?叫他沈公子就能换来你的信任吗?”
“够了,我犯险出宫不是来听你质问我的!”
平江雪此刻生气已动了元气,咬着下嘴唇强忍住要坠下的泪,转身不再看墨尘。
墨尘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平江雪的瘦消身形,本欲伸出的手也没有伸出去。
平江雪越想越委屈,背身问:“你当真是那个护我的哥哥吗?”
墨尘此刻被质问,面子上下不来,硬声道:“这话该我问你——你还爱我否?”
平江雪猛转过身,“你怀疑我?”
墨尘瞪眼给自己虚张声势,“不然这个问题怎么会这么难回答?”
平江雪大哭,走上前,猛地扑上去捶打墨尘胸膛,边哭边喊:“我恨死你了!你心里只有你的官位、你的猜忌!”
墨尘硬挨了几下,见平江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是狠心转身离去。
墨尘走后,平江雪失魂落魄,沈廷芳听着家仆们的只言片语,意识到有事,便来这屋看平江雪。
平江雪此刻哭累了,沈廷芳迅速给他倒了杯水。
“雪哥,这是为何?”
“与你无关。”
“和墨大人有关?”
“别提这个恶心的人。”
沈廷芳见平江雪双眼红肿,便不再多问,只哄道:“庄子里新到了云南带来的干菌子,我让厨子做个杂菌汤,再来些江南来的米酒,保你舒坦!”
平江雪无心吃喝,但见沈廷芳这么没心没肺的安抚,还是松动了些,于是当夜按时坐在了凉亭里。
沈廷芳给平江雪倒了些米酒,夹了鲜花饼,平江雪因为没胃口,只自顾自喝酒。
尽管平江雪无食欲,而后却拗不过沈廷芳的热情。那米酒清甜,杂菌汤鲜香,他连饮数碗。未几,药性发作——云南菌类食多致幻,眼前顿时天花乱坠。恍惚间,他见“墨尘”坐在对面,便踉跄扑去,紧紧箍住沈廷芳的脖颈,泣不成声:“哥哥……你为何这般狠心?当初在寒鸦坞喊墨尘要娶平江雪的人,不是你吗……”
沈廷芳身子一僵,欲推开却又停住。他听出这是平江雪心底最深的执念,若此刻挣脱,怕是彻底击碎他残存的希冀。于是他轻叹一声,就着幻觉,以低沉嗓音模仿墨尘的口吻:“雪儿,哥哥从未想离开你。”
平江雪闻言,呼吸渐稳,沉沉睡去。
而凉亭外的假山阴影里,墨尘正巧再次折返——他终究放心不下。此刻,他亲眼见平江雪跨坐于沈廷芳怀中,耳鬓厮磨,呢喃软语。由于太远,没有听出个始末,他攥紧拳头,终是默然转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