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目光不动,算作默认。沈弥继续道:“那平江雪是男子……王爷他……”
“三言两语说不清。雪儿确是我的人。除了叫我做官,他们可提过雪儿如今的情形?”
“没有。这些话本不该说……此刻说了,是不是算我坏了事。”
墨尘看着沈弥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竟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几分平江雪的影子,“不会。你只管配合我。我要找到雪儿,带他走。”
沈弥点头,“那……我何时能回卫辉?”
墨尘没料到沈弥会问这个问题,“我说这位小兄弟……不,小公子。宫中忌讳男风,若皇上已知潞王宠你,你怕是回不去了。”
沈弥转过身去,背对着墨尘,半晌不语,心里暗想:那我此生岂不是再也见不到王爷……
墨尘低声道,“小公子,当真喜欢王爷?不是被权势所迫?”
沈弥又转回来,眼里亮得发烫,“不是。王爷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从前在戏班犯个小错,都被打的遍体鳞伤,而且王爷写得一手好字,平日还带我去卫河边走走——他待我是真的好。”
墨尘忍不住问:“可你若只是雪儿的替身呢?还钟情他么?”
沈弥的笑忽然收住了,很轻、很慢地说:“就算如此,我和雪儿到底是两个人。总有我有的、他没有的,能让王爷放在心上的地方。”
此后墨尘不再追问。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只想找到平江雪,带他走,哪怕背弃君恩,哪怕做个不守承诺的臣子——他也要带平江雪离开。
万历驾临墨尘住处时,墨尘与沈弥正一道用晚膳。
万历落座,温言试探:“这下都不必走了,安心留在宫中当差罢。”
墨尘深知若一口应下,反倒露了痕迹。他搁下筷子,缓缓道:“待臣与雪儿将养好了身子,再做定夺。”
墨尘这话面上无懈可击,那声雪儿叫得虽轻,尾音里却透着一丝疏冷。万历心中冷笑:好个墨尘,竟陪朕演起戏来了。
万历离了墨尘处,径往司礼监值房去。
陈公公见皇上亲至,忙起身迎候。
“皇上这是?”
万历摆手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他瞧出来了。那人不是平江雪。”
“那他可有异样举动?”
“倒是配合得很,估计是想探出平江雪的下落。”
“那……要再寻些民间方士入宫,看能否让平江雪的身子好转。”
“好转了,他就能记朕的情?他方才那副模样,对朕已无半分信任。况且让他二人见了面,不过是绑得更死,视死如归罢了。”
陈公公低声道:“万岁爷,不如……放他们走。削籍为民,永不复用。”
“不行。不好定罪。况且民间谣言已起,方士之事留在宫中,便是把柄。”
陈公公犹豫了一下,“恕老奴多嘴,潞王那边——”
“住口!”万历脸色倏沉。
陈公公不再言语。万历也未多留,拂袖而去。
万历心里的苦,无人可诉。这些年缠身的慢疾,让他对长生、对健康近乎贪婪。可当墨尘当真揭开那回魂令秘术的底细时,他却哑然了——他恨不得自己从未知晓这等事。
朝堂上的流言他压不住。
墨尘的心他拢不住。
最难的是——潞王亦是秘术的继承者。可潞王的命和自己的命一样金贵,同一位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又怎能将潞王纳入换命的算计里?
万历本想将回魂令的影响止于此。可朝野上下谣言愈演愈烈,愈描愈黑。他对秘术闭口不提,反倒让传言越传越凶,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说宫中行妖术了。
这样的苦,确无旁人能懂。
平江雪身子转好的那一日,恰是潞王密信入京之时。潞王在卫辉收到京中密报,信中只说墨尘尚在宫中,平江雪身子情况不明。他本想上疏入京探视,却被李太后遣人传话拦下。
慈宁宫中,李太后饮茶,淡淡对来京奏事的潞王亲信道:“无论皇上如何处置那二人,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手足情深,皇上再难再苦,也不会动他。”
李太后这话分量极重。潞王虽未亲至,亲信却已知晓:太后与皇上之间,此事已通气。而潞王心中牵挂的,除了平江雪,还有一个人——沈弥。
李太后仿佛看穿了亲信的心思,只道:“对你家王爷说,不管是平江雪还是那戏子,都莫再惦记了。误事之人,当远离。”
亲信低头应道:“是。”
平江雪好转那几日,乱过一阵。他摔了药碗、砸了茶盏——卧病这些时日,意识时清时浑,待彻底清醒后,反倒什么都不怕了。可他睁眼第一件事,仍是想引天家的人来,想见墨尘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