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哭笑不得,听不出平江雪是真心还是仍存酸意。
沈辞一曲唱罢,起身缓步踱到二人桌前,道:“方才唱曲时便瞧见你们了,强忍着激动,唱完了才过来。”
沈弥这话倒是不假,但在平江雪听来,未免太过从容——毕竟沈辞连走过来都从容得很。
“你倒够冷静的。我哥哥都看得入神了,你还能缓步走来。”
墨尘听罢,啧了一声,尴尬道:“雪儿——休得无礼!”
沈弥笑笑,接话说:“不碍事。平公子一向稳重又顽皮,我是知道的。”
平江雪挑眉:“是我哥哥在宫中这样形容我的么?”
沈弥笑而不语。
墨尘为转圜气氛,换话道:“他——似乎很在意你。”
沈弥笑容倏止,道:“王爷有大好前程。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见你二人平安,看来他要担不少干系。”
平江雪不似墨尘那般客气,直道:“你不打算回到他的身边吗?虽说他也不怎么样罢。”
沈弥摇头:“我只望日后千秋万代,世人传颂的是王爷以卫辉社稷为己任、对妻妾有情有义,而非一个身边常年伴着戏子的王爷。”
墨尘:“也许他从不介意你是戏子。”
沈弥:“那我们之间,牵绊也太多了。他母后、他皇兄,便是再遇上你们这等事,我还是会忍不住求情,他还是要为难——”
平江雪:“可天下之大,我们见你不过是偶遇。怕是他若寻你,一年半载也未必寻得着。”
沈弥:“我给他留的书信已写了——莫要寻我。你们不必担心。倒是你二人,日后去何处?”
墨尘:“我们……”
墨尘他刚要说出吕宋二字,平江雪便接了话:“四海为家。”
沈弥分秒间便听出这信口胡诌的终点,笑笑:“只要你们彼此作伴,确实四海为家。”
三人对饮数杯,便散了。临别时平江雪忍不住问沈辞为何穿这般粉艳,像女子装扮。沈辞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因王爷最喜欢我穿这件衣裳。”
平江雪没再多言,回医馆的路上,却没忍住对墨尘兴师问罪。
“你是不是对他有些别的想法?”
墨尘酒后微醺,道:“你是想听我说有,还是没有?”
平江雪提了口气,又问:“在宫中,可曾与他亲近?我可是听人说过,你们出入成双、亲密无间。”
墨尘大笑,步子越走越晃,“其实你二人长得这般相像,若都陪着我,倒也不错。”
墨尘这句醉后戏言,惹得平江雪疾步向前,再不想多说。然有武功的总追得上没武功的——快到医馆的小径上,墨尘一把拦住了平江雪。
“娘子,你去何处?”
平江雪气仍不顺。稳重又顽皮——沈辞倒是一语道中了他几分脾性。
“我……弃你而去!”
这下墨尘脸色倏沉,一把攥住平江雪的手腕,“不许说弃我!”
平江雪见墨尘当真急了,反有几分得色,“怎么?你也有不痛快的时候?方才在旁人面前气我的又是谁!”
墨尘年长平江雪九岁,此刻二人之间那点岁数差却半分不显——两人倒似变回了孩童,为一块糖争个对错似的。
正当墨尘想再说什么,耳畔忽听得一丝异响。他神色一凛,捂着平江雪的嘴退向树后暗处。
只见两个江湖人——一老一小——正朝医馆方向走来。二人边走边低语。
“爹,若不是你预料的那样,我们岂不是寻错人!”
长者:“雀儿,你不知。当年洞庭帮李帮主,因一批走私船打着漕运旗号过洞庭湖,发现船上装的不是盐,是宫廷偷出的贡品犀角之类。这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惨遭灭门。”
墨尘浑身一僵。
洞庭帮——曾活跃于长江中下游的水上帮会,帮众数千,以漕运水手、船户、码头脚夫为主。
洞庭帮帮主李沧东,便是墨尘的生父。
雀儿:“您怎知那日在卫辉带头打斗的人,就定是李帮主的儿子?”
长者:“他与那些校尉对阵时,我瞧见他左小腿上有块月牙般的胎记——那是李帮主的儿子,错不了。且他与李帮主年轻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雀儿:“那咱们表明身份,他就一定能信么?就算信了,洞庭帮早不复存在,就剩您和几位老伙计,他能怎样?”
长者叹道:“你说得对。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又怎能将这等沉痛身世强加于他?但既寻到了淮安,不如再看一眼。他若在,我便告知真相;他若不在,今生不再寻。”
“行。”
二人探罢,折身回去了。
暗处里,墨尘呆若木鸡。倒是平江雪反手将他抱住。再多的好言相劝,都不如这一个无声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