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信拱手:“王爷,属下在淮安执行任务时,在一处小酒肆中见到了沈弥。”
潞王闻言放下茶盏,眼中先是一亮,旋即又暗淡下来,“他过的怎样?”
亲信道:“看样子是在卖唱。”
“可有人找麻烦?”
亲信道:“那种地方,您是知道的,遇到酒鬼多少会吃些亏。但那酒肆的老板,倒似挺护着他。”
“你再去一趟。别惊动他。给那老板些银钱,好生照料弥儿。必要的话,从当地找个会武的,去那酒肆做工——明里做工,暗里保护弥儿。”
亲信不解:“为何如此麻烦?接回卫辉,岂不方便照料?”
潞王眼神一沉,亲信连忙退后两步。
“他都说了莫要寻他,我又怎能不成全?况且就算接他回卫辉,府里的女人们也不会容他。若惊动了母后与皇兄,更是麻烦。或许,这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亲信道:“王爷对沈公子真是用情至深。”
“情之深,深到旧人一去不归;思之切,愁到知己无法接回。”
潞王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亲信退下。或许此刻,只有他独处之时,方能得片刻清净。
墨尘与平江雪到了泉州后,一切还算顺利。找办事的人直接给了墨尘一份假船引,让他再回月港,携带简单行李便可渡船而走。
墨尘虽对此事进展过于顺利、且白日便要出海心存疑虑,但一想到能带着平江雪快些脱离中原,便也没多问。
回到月港,在即将出海那日,海风猎猎。
墨尘带着平江雪快步走向商船时,一艘官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位身着大红蟒衣、腰佩绣春刀的中年官员。他身后,五十名锦衣卫校尉列队肃立,飞鱼服整齐划一,绣春刀映日生寒。
墨尘一眼认出对方——锦衣卫指挥佥事赵澄,沈弥从前的直属上级。
赵澄远远望见墨尘,并未拔刀,只提气飞身至他面前,声如洪钟:
“墨尘,本官奉旨问你三件事。你且听好,逐一答来。”
墨尘抱拳。此刻不能轻举妄动——毕竟身边还带着平江雪。平江雪亦在一旁静观其变。
赵澄缓缓走近墨尘:“一问——卫辉之事,你抗旨不遵,劫走平江雪,伤锦衣校尉五人、卫辉府兵十人。你可认罪?”
墨尘听后,所述皆实,便道:“墨尘认罪。但此事与平江雪无涉。”
赵澄沉默片刻,又问:“若即日下番,永不回中原——你可愿?”
墨尘虽不明此问的深意,但仍道:“墨尘愿立誓,此生此世,永不离番。”
赵澄点了点头,神色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最后问出第三问——
“皇上另有口谕,若你愿返京,既往不咎,所有罪行一概赦免。武官之职,仍为你留。你可愿回?”
这一问出口,海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平江雪。平江雪站在他身侧,清瘦而安静。他没有说话,但墨尘知道——平江雪不会劝他回去,也不会劝他留下。平江雪只会跟着他。去哪里都行。
墨尘收回目光,看向赵澄,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释然:“赵大人,墨尘谢皇上隆恩。但墨尘——不回。”
赵澄看着墨尘,良久,缓缓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道文书,递给墨尘:“船引在此。明日卯时,顺风号起锚。墨尘——”
墨尘低头,怔住了。这不是拿人,是放人。
赵澄见墨尘一时不语,继续道:“把你的假船引扔了吧。从今往后,天家凡俗、中原武林,再无你墨尘这个人。”
说罢,赵澄又将下属递过来的一只沉甸甸的锦盒交予墨尘,“这是皇上赐的。”
就在赵澄欲转身离去时,墨尘道:“等等!”
平江雪看着墨尘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只见墨尘从身上取下那枚武官腰牌,递给赵澄:“天下既已无墨尘,这块牌子,我也该还给皇上了!”
赵澄接过腰牌。墨尘的表情从复杂转为平静,仿佛所有恩怨情仇,此刻都如释重负。
赵澄忍不住又道:“其实皇上还有一事,命我视情相询——他已知你的真实身世。你若下番,父亲与门族之事,便不再去细查了吗?”
墨尘一时语塞。这可能是他在这片土地上唯一尚存的遗憾。但他不能再犹豫——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眷,就站在他身旁。
平江雪轻轻拽了拽墨尘的衣角,劝道:“哥哥,就算此刻你改变心意,我也能接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墨尘对平江雪摇了摇头,再次看向赵澄,拱手道:“不查了,赵大人,此生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