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蹲坐在仙尊对面,两条前腿岔开,分别撑在仙尊身体两侧,脑袋悬在他上空。
黑狗就像一个皮毛厚实的大斗篷,将仙尊罩在了身下。
仙尊微垂着眼皮,与几乎贴在眼前的一大团黑毛对视。
大雨从清晨一直下到晌午才停,眼下雨过天晴。
黑狗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一上午没动,现在感觉身体都僵了。
它小心地蹭着屁股,慢吞吞地从仙尊身上移开。
一离开结界,爪垫上便沾染了泥泞的泥浆,又湿又黏的,糊了它一脚。
它蹬着腿甩泥点子,想去水边洗洗脚。
这时,仙尊站起了身,朝着太阳的方向而去。
黑狗只好将刚转了一半的屁股又重新转回来,它垂着脑袋,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阳光照下来,映射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周围很安静,偶尔才会听见一道聒噪的虫鸣。
往日总是会围着人转,叭叭说个不停的黑狗,如今变得沉默异常,自始至终没再说过一句话。
它也不再跑前跑后、上下扑腾,迈出的步伐像是被规训好的,每一步都一样长。
这是它在长时间的行走中,找到最省力气的方式。
它在快速奔跑时,瘸的那条腿反而不明显,如今缓慢地行走时,身形颠簸得非常明显。
地上投出来的庞大影子中,狗脑袋一直垂着,因为缺少了右肢的支撑,身形控制不住的往右偏。
仙尊垂着眼皮,眼前是一大片黑影。
黑影中那颗硕大的脑袋,突然张大了嘴,亮出尖利的獠牙,一口将他的影子脑袋吞了进去。
黑狗像是很嫌弃似的喷了下鼻子,硕大的鼻孔朝天。
周遭响起了一道很不满的哼声,随后又响起一道音量大了些的吸溜声。
仙尊神情毫无波动,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继续往前走,路逐渐收窄。
前方的树丛中响起了一点很细微的响动。
黑狗突然一个猛冲,如疾射的利剑一般,在山路上刮起一阵狂风。
一侧山林中,一头九华鹿刚从树林中蹿出来,便被黑狗扑倒,尖长的獠牙精准地咬住它的咽喉,刹那间便可一击即命。
仙尊的长发被方才的气流掀飞了些许,视线有一瞬间的迷乱。
往常一有点儿风吹草动,黑狗就害怕得抱头鼠窜,一个劲儿往人身边躲,如今察觉到异常却是率先出击。
它扑杀的姿态看起来极为娴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练就如今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
被压在黑狗身下的九华鹿,不住的瑟瑟发抖,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流着泪水,看着黑狗哀哀的恳求。
黑狗咬住了它的脖子,尖牙却没有刺进它的咽喉。
它锐利的金瞳,将这头九华鹿仔细审视一遍,确认它只是无意跑到路上,并不是要攻击它,便收回了獠牙,刺入它皮毛的爪尖也收了回来。
黑狗起身挪了两步,看着九华鹿道:“你走吧,下次不要往路上跑。”
这头鹿眼睛里全是惧怕和茫然,根本就没听懂黑狗的话,见自己没被辖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飞速逃命了。
等九华鹿蹿入林子里后,仙尊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黑狗脑袋一扭,往后退了几步,用屁股对着他,等仙尊越过它之后,它才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一人一狗从平坦的大路走到了崎岖的山路。
黑狗瘸了一条腿,这种路对它来说不太友好,好在它四肢修长,爪垫宽大粗壮,再加上仙尊走得很慢,所以它跟得并不吃力。
应该是这两年独自在外生活的影响,黑狗的耳朵总是机警地竖起,身形一直都是紧绷的,像是随时等待着一场厮杀。
前方山崖壁上有一条小缝,缝隙里流水澹澹。
黑狗嗅了嗅,凑到山缝下边那个小水洼里喝水,它仰起头,发现山壁上长着一簇红花,花朵极其艳丽。
黑狗从来没见过这么明艳的花儿,它倒退了几步,眼神盯准花儿,朝前奋力一跃,后腿蹬上了山壁。
但因为只有一条前肢用力,身形没有站稳。
“噗通!”
黑狗猝然从空中掉了下来,即使它已经翻了个滚儿,尽力缓冲,但仍是在地上滚了四五圈之后才止住身形。
它下意识去看前面的身影。
仙尊脚步滞了一下,应该是动静太大,惊到他了。
它连忙从狼狈的四脚朝天的模样,转为威风凛凛的蹲坐,绷紧的后背对着仙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头顶耷拉的耳朵却暴露了它内心的尴尬和失落。
仙尊并未回头,也未停留,步伐如常地继续走着。
黑狗听见了他衣袍摩擦发出的细微声音,便悄悄扭过了头,斜眼儿瞟他,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黑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气馁、失落。
它站起来,仔细观察山壁和那簇花儿的位置,往后退了几步,做个缓冲。
调整身形后,又是奋力一跃,后爪登上山壁,这一次没有失误,它叼住那朵花,稳稳的落了地。
它迈开步子,朝前方的人影追了过去。
以前黑狗找到新鲜的花儿,总是会叼在嘴里,朝仙尊摇着脑袋,凑到他脸前让他去看。
但这次黑狗只是跟在仙尊身后,脑袋一仰,将花儿抛在了他前面的地上。
一束红火明艳的花儿,躺在无空无一物的山路上,是那么显眼。
仙尊垂着眼皮,长腿一跃,视若无睹地跨过了那束花。
黑狗见状心中难过,又生气。
它看着地上和它一样无人问津的花儿,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
它跑过去,叼起地上的花,脖子一昂,朝着仙尊的后背就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