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庭来到人界,岷州府,沙田县。
午后日头正毒,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热气往上蒸。
临街店铺的伙计们蔫头耷脑,湿布巾搭在脖子上,隔一会儿擦一把往下淌的汗。
街口阴凉处站了个年轻人,半旧青衫,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只瘪荷包。他靠在墙根下,眯眼打量界碑上“沙田县”三个字,似在盘算。
盘缠还剩七个铜板。仙法被封九成。要找的人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从上界跳诛仙台到现在,满打满算二十来天。
陆无咎觉得凡间的日子比他在天上那几千年都难熬。
饿了啃干饼,困了睡破庙,还差点被野狗追出三条街。
堂堂镇灵天君混到这步田地,回去让苍阑知晓,又要被他拿来当笑话讲上三百年。
他叹气抬脚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步子忽然慢了。
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抬眼瞟了他一下,飞快缩回头。
茶棚里一个喝茶的汉子端着碗,碗沿挡着半张脸,眼珠子往这边斜。
对面布庄帘子后头藏着半个人影,探头探脑瞅他一眼,又缩回去。
陆无咎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继续往前。
拐过第一条街,身后多了两个人。拐过第二条,多了四个。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身后的人也跟着拐了进来。
左弯右绕,越走越偏。
陆无咎停下来时,面前是一堵死墙。
灰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摞着几摞破坛子,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根落满灰的竹竿。
日头被两边院墙遮了大半,巷子里阴恻恻,有股潮湿霉味。
七八条大汉从巷口涌进来,把出去的路堵得严实。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棍棒。
领头的生得最壮,乱蓬头发黑脸膛,下巴上络腮胡子扎成一把小辫,抱着胳膊冲陆无咎咧嘴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无咎往后退了一步,蹭一后背墙灰。墙不高,他翻出去倒是没问题,但不知翻过去之后那边是什么。
万一是人家院子,再养上两条狗......
陆无咎脚尖在坛子堆上借力一蹬,攀墙翻身坐了上去。动作利落,就是青衫下摆沾了墙灰,瞧着狼狈得很。
底下那群人仰着脖子,一时愣了。
领头的最先回过神,仰头喊:“下来!”
陆无咎把右脚抬起来支在墙头上,右手成拳托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和气笑了一下:“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各位给个明示?”
大汉不理他的客套,又喝一声:“你下不下来!”
“不下。”
大汉瞪圆眼,扭头冲身后道:“你们瞧瞧,跟只猴似的,吓得只敢往高处躲!”
一群打手很给面子地笑开了。笑声在窄巷子里来回碰壁,格外响亮。
陆无咎也不恼,拿另一只手摸摸肚子,慢悠悠道:“看各位来势汹汹,我又两天没吃上饱饭,实在没力气打架。那不就得跑么?”
大汉一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半旧青衫,身板单薄,瘦长脸,眉眼倒是生得不错,可惜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一个。
大汉心里有底了,往前迈一步,仰着脖子道:“没吃饱?行,你下来。我也不人多欺负人少,就我跟你,堂堂正正打一架。输了叫声爷爷,爷请你吃顿好的。”
陆无咎挑眉:“打输了叫爷爷?”
“对!”
“打赢了呢?”
大汉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噗嗤笑出声,冲旁边人挤眼睛:“听听,他还想打赢?”
众人又笑。大汉也笑,冲墙头喊:“你打赢了,我叫你爷爷!”
陆无咎摸着下巴想了想,点点头,认真把话收下。
然后他往下不偏不倚,正跳在大汉跟前。
大汉被他这冷不丁的贴身近前吓得退了半步,脸上挂不住。当即食了言,冲身后一挥手:“都给我上!”
一群人呼啦啦涌上来。棍棒呼呼带风,把窄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陆无咎往旁边错了一步,脚尖一勾一挑,墙根一根竹竿离地飞起,他右手顺势握住,手腕一转,竹竿在空中划了道弧。
竿头敲在冲最前头那人膝盖侧窝,那人闷哼一声,扑通栽倒在地。
竹竿在陆无咎手里再转一圈,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又有两个打手脚踝一绊,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全,扑通扑通摔成一团。
剩下几个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上一麻,竹竿不知何时已点了过来,恰好震得虎口发麻,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紧接着膝盖一疼,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前后就眨了四五次眼的工夫。
巷子里站着的,只剩领头那个大汉。
他还保持着挥手姿势,一条胳膊僵在半空,嘴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
陆无咎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冲他抬了抬下巴:“这位爷,还打吗?”
大汉的嘴张张合合,脸上表情从威风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惊恐。
好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追了我好几条街,现在倒来问我是谁?”陆无咎往前走了一步。
大汉条件反射往后退。脚后跟绊在掉落的棒子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摔个屁股蹲。
“你别过来!”他急了,“我告诉你,我可是闻人赛虎,这一带没人敢惹我!”
陆无咎脚步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