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巷而过,吹不散周遭挥之不去的燥热。
陆无咎抱胸后仰,头搁在斑驳长草的砖墙上,轻笑出声。
几步外喻江恒开口,打了个磕巴,“先生,你...你笑什么?”
陆无咎闭眼回想方才喻江恒落荒而逃的场景,嘴角止不住勾了勾。
“只是没想到小公子反应会这么大罢了。”
半晌未有回应,陆无咎前倾侧首去瞧,喻江恒收回视线,又继续望天。
“非礼勿视不是先生说的么?”他顿了下道:“倒是感觉先生似乎深谙此道?”
陆无咎心头一叹,他就不该多这句嘴。
“咳。”清嗓起身,陆无咎靠近几步,凑近了瞧着喻江恒,认真解释道:“修道有双修之说,那是正经学问,讲究阴阳调和、天地人合。至于方才屋里那两位——”
他挠了挠鼻尖,“又有些不同,小公子若是好奇,改日我找几本正经图文典籍给你看,方知其中道理。”
专注望天的喻江恒转过视线与陆无咎相对,尽管耳朵尖还红着,语气却平了下来。
“原来还有带图的可以看?”
陆无咎摸着鼻子退了回去。
谁都未再言语,又一段沉默之后,院内终于只余风声灌注,吹熄了屋内烛火。
两人一前一后折回院中,月色惨淡,灯笼光亦无大用,两人伸长脖子往井口瞧,黑漆漆一抹,只觉不时有轻微气流拂过。
陆无咎拈起块碎瓦片丢下,咔嚓脆响之后,他道:“这井不深,我下去看看。”
将起身,喻江恒拦住他,自怀里摸出根火折子,吹着了往里一扔。
火折子翻滚着落下,在井底弹了一下,火光暗了一瞬又燃起来。
“井下应该没有浊气。”
陆无咎心头一热,“还是小公子思虑周到。”
喻江恒蹲在井沿边,灯笼火光将他眼中映出一团亮,他道:“既然我帮了忙,先生就不能丢下我自己下去了。”
陆无咎张了张嘴,没找出反驳的话。他原本确实打算自己下井,留喻江恒在此守着,结果竟被先发制人。
喻江恒又指指上锁的正屋和黑洞洞的院门,“先生既然答应过我爹要照看好我,就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所以...”
陆无咎被他一双笑眼望着,实在招架不住。且细想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喻江恒在井边提着灯笼,陆无咎一脚踩进井口,井壁粗糙,正好落脚,几次换手后,落到了底。
井壁一侧有缺口,风从里面灌进来,带着股土腥气。陆无咎捡起火折子往里探了两步,确定没危险后退回井口下。
他刚站定,头上喻江恒喊了一声,他还不及回答,一颗石子扔下来正中额头。
陆无咎吸口凉气赶忙道:“小公子别扔,我没走!”
喻江恒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先生怎么不出声?”
陆无咎揉着额角叹气,被砸还是怪他自己了。
喻江恒身手不能与陆无咎比,沿着井壁下滑两步便落了下去,被稳稳接住。
他第一眼看向陆无咎额角,未见有伤才松了神色。
陆无咎却两条眉毛皱起,“小公子...你不会是太担心我,所以没好好吃饭吧?怎生像是又瘦了。”
喻江恒挣开他手自行站稳,低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嗯了一声,“我确实挺担心的。”
陆无咎面上笑意还不及展开。喻江恒又道:“担心喻家每况愈下的声望,经不起先生几多折腾了。”
陆无咎颓然叹气,又只能怪他不了解当今世道。想做好事积攒功德,竟会这么难。
此处非闲谈之地,陆无咎一把捞起喻江恒的手,只道是里头黑,牵着以防走散。
握着喻江恒瘦得骨节凸起的左手,陆无咎在心头念叨:又得好好养着了。
以往在天界时,玄旻就是个口味挑剔的主,瘦得风一吹身上袍子都晃荡。他便想着法子寻来各色珍馐,甚至闯了御厨寻食材。
虽为此被罚洗了一年半的盘子,总归帮玄旻养起来了几两肉。现如今,他竟是要重操这门旧业了。
陷入往昔思绪的陆无咎,没留意到掌心里那只手先是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
喻江恒任他拉着沿窄洞往前走。
窄洞不高,两人躬身才能过,墙面凹凸不平,不时还会磕着头。
复行十余步,一扇木门堵在窄洞尽头。
陆无咎收起火折子,凝眉细听确定门后无人才抬手推开。
突如其来的火光晃眼,两人抬手挡了一下才适应过来,竟是别有洞天。
一条石廊,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里填了桐油灰,廊顶拱起,不显压抑。
三步一灯,嵌在墙里的铜盏不知燃着何种膏油,光晕温润,还带淡淡檀香。
整条石廊往左到头,接了一段向上的石阶。往右则延申到了远处,隐隐还有几条岔路。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先上左侧石阶。
石阶向上,约莫三十来级。尽头又是一扇门,门板厚重,铜环锃亮。
门未关严,陆无咎小心再推开一些,里头一片漆黑。
他在心头细盘算一番,此处该是方才的正屋。可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建一条地下走廊?
还未及细想,屋内响起一个声音,
“既然到了,怎么不进来?”
慵懒的,带着三分醉意,尾音微微上扬,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有人来访。
陆无咎却是心下一惊,他方才竟未察觉到一丝生人气息。他未接话,也没再继续往前。
屋里有光亮起。落地的一盏烛台被人伸手点着,火苗跳了两下亮起来,照出一个人影轮廓。
那人半躺于贵妃榻上,散着长发,只披了一件薄袍,领口大敞,露出一截带红痕的锁骨。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杯里还剩半盏清酒。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抬眼看向门口。
目光先是落在陆无咎的身上,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接着又瞧见了陆无咎身后牵着的喻江恒。一双媚眼弯起,笑得极其美艳。
“看来是我记错了。”他开口,带一点慵懒鼻音,“占了两位的雅兴?”
他从榻上坐起身,薄袍顺着肩头滑下去半寸,他也不理,只朝陆无咎晃了晃杯子。“打扰了,我这便走。”
说完站起身,赤足踩在地上,步伐也懒散。
路过两人身边时,那人视线在喻江恒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陆无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