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些功夫,眼看日头开始西落,杨承锐催道:“二殿下若没其他事,我们先回去了。”
城中顾念秋在,与顾长渊相较,那才是个不好相与的。沈慕策马让出道,顾长渊和他并驾,“殿下方才提及奏疏,不知饷银是否拨来了?辎重营死了那么多兄弟,父母妻儿总要安排妥当。”
沈慕不说话了。
沈煜眼神清澈地说:“对。”
对个屁!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沈慕睨沈煜一眼,说道:“父皇还在筹集,应该快了。”
“快了。”沈煜仰颈对顾长渊说。
他趴在啸风背上,理鬃毛。脚蹬一摆一摆的,顾长渊避了几次,勾住沈煜的脚,“一会儿鞋掉了。”
“掉不了,看。”沈煜拉刚给啸风编好的小辫,攥尾部在手里,抖手炫耀间,沈煜的笑容定住了——
顾长渊勒停马,目光一点儿都不友善,沈煜就这么僵着,说:“掉、掉了。”
顾长渊:“......”
恰乔然从后来,马鞭那么一勾,鞋落到了手上。他没还给沈煜,而是打马从旁边过,调侃道:“今天运气不错,捡到只鞋,看成色,一顿酒钱有了。陈吉,城中喝酒去,我请。”
沈煜脚底磕有伤,掉鞋的脚便那么晃在边上,袜调皮,径直沿他的腿往下滑。他的手还攥着小辫,倾身拉袜时扯疼了啸风,啸风抬蹄就跑。
袜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如果不是顾长渊伸手抓住的话!
沈煜讪讪地笑,两指捏过来,揣兜里。冲前面的乔然喊:“还我鞋。”
乔然在前头应:“天上掉地上拾,四殿下,上面没你名。”
“阿,阿,阿嚏——”
沈煜回身,说:“没鞋,着凉了。”
言外之意是想叫顾长渊帮他要回那只鞋,可顾长渊个高啊,沈煜趴那用啸风的毛戳鼻子被他瞧得一清二楚。顾长渊道:“下次可以戳里点,效果会更好。”
“这样吗?”沈煜捏自己的发挠顾长渊的鼻。
他戳的不里只刷在表面,顾长渊不会打喷嚏,但被他扫的痒。沈煜这人,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顾长渊喊道:“乔然。”
乔然把鞋丢给陈吉,陈吉机灵,头一低躲过了。沈慕就没那么幸运,那鞋照他脑后砸去,幕僚见了忙慌说:“殿下小心”。
沈煜在他们后面,只见他二哥沈慕一个华丽转身,鞋正中脸,继而顺高鼻梁摔到胸口。
他捧着,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鞋。”沈煜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儿。
沈慕想把鞋扔了,扔的越远越好,偏顾长渊在,视线还落在鞋上,其意不言而喻。
祸首乔然向来不懂尊卑为何物,并指从沈慕的怀里挑出鞋,在指间转悠,丢过去道:“啧,酒没了。”
沈煜说:“回头请你。”
顾长渊:“你有钱?”
“没有啊,”沈煜理所当然,“你发我饷银。”
顾长渊哼笑道:“我有。”
沈煜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他问沈慕:“父皇有没有说,银子什么时候能凑齐?我在他这儿天天啃馒头。”
沈慕端坐马上,目视前方,装没听到。奈何沈煜连叫几声:“二哥,二哥,沈慕!”
沈慕回首,沈煜巴巴地看着他:“你看我像不像馒头?”
“我看你像草子杆!”沈慕白了沈煜一眼。
沈煜小声地嘀咕:“天天吃,天天吃,我都快吃成糙面馒头了。”
他声音控制的好,顾长渊打马的速度也正合适,沈慕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他再不发放粮饷,我撺掇几个人去周国抢。”沈煜说,“反正我也不想当劳什子的太子,要饿大家一起饿,凭什么我天天啃糙面,二哥府上就什么吃食都有。你说是不是?长渊哥哥。”
顾长渊蹙眉道:“你给我老实点,再有下次,小心我把你腿打断。”
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幕僚与沈慕对视了一眼。
***
坟子林沈煜压在石头下的木牌已经全部收走了,林立的墓碑有新有旧,晚风呜咽,树梢的叶又落了下来。
沈煜的梦还在继续。
他们把碎肉塞进他嘴里,他想吐,那些人捂住了他的嘴。下一刻,画面陡然变了,街道热闹非凡,华灯初上,男人高举孩童,女人边护边笑。
沈煜忽地皱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