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须臾,施文良下颌点向外面,说:“倘使今夜无雪,你能看见什么?星月,还是遮蔽星月的云?月有圆缺,星有暗明,云能遮空也能蔽日。日月星辰尚且如此,何况一个人。”
“你心气高,总想事事做到最好,可知世间万般事,能如意者少之又少。如当年你为绥国安危自愿去洛川,回都又为大统想把江山拱手于人,其中对错岂是轻易能辨的。”
沈煜静静听着。
“再说那城百姓,你可能不知,我孑然一身无子嗣,你师母却非如此。她遇人不淑,曾有过一子,便是生活在那处。乍然听闻,她痛哭流涕,而后每每想起,也是难受非常。你刚问我作何想?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施文良说:“煜儿啊,老师问你,如果事情能够拨回当初,你知后事,还会救他吗?”
窗沿很快落了雪,屋暖外凉,雪花沾沿即化。男人的身影似出现在那里,沈煜定定看着,半晌不语。
“自古明月高悬,有人呼作白玉盘,有人比作聚散时。唯月,亘古不变,任尔东西南北风,它始终高挂在那里。李承治之子李崇瑾,老师有耳闻,是个清正孩子,其心不阿,善恶有度,这点看确实比你好上不少,不怪你想将绥国疆土让与他。”
沈煜复看施文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施文良道:“你虽不曾有言想要青史留名,每读诗书却是豪情万丈。李崇瑾之于天下,是烈焰一抹阳,你之于天下,恰如月当空。长渊讲,乱世需枭雄,老师却不这么以为。枭雄者得天下,一己之私,我家煜儿心有万象。能生逐鹿心,何惧身后名!论迹者不论心,论心者不论迹。”
施文良挪移过去,打开自己裹着的被,拥沈煜到怀里。轻声说:“你既不知为何而活,不如去当那明月,为天下,为死去的他们活。平乱象,开山河,创盛世之始,是是非非还重要吗?”
城下的他们,男人背上的孩子,那双眼,以及啖过的肉糜,他们清晰起来,不再是梦境,而是在清醒中窜进沈煜的脑海。许久又许久,沈煜趴在施文良肩上,慢慢泣起来。
抽噎道:“我......我为......他们活。我做......空中月......”
***
雪停那天,施文良走了,沈煜没去送。他在院前挥手,院的那把锁就又落下了。关于沈既白,沈煜始终没敢跟老师提,亦或,该他面对的总要面对。
炭没了,张定给他多加两床被,饶是如此,注意再三,除夜前他还是染了风寒。依惯例,沈既白要在宫里设宴,邀百官,祈来年风调雨顺,顾长渊受邀而来。
骏马驶过长街,雨丝划过眼帘,至宫门,侍从牵马,另一人引他朝宫里去,说道:“久不见君侯,君侯风采依旧。”
可不风采依旧。
今日的顾长渊着了件鸦青色狐氅,配邹婷送的那把刀,走起路来叫一个意气风发。沈煜坐位靠门,远远瞧见了他,神气的,跟花公鸡一样。
他朝里侧了侧身。
顾长渊落座,对面沈慕、沈珩都在,旁边位是个文官,右边乃帝座。炭盆烧得正旺,乔然接下他脱掉的氅,随意搭到臂弯,又随意一问:“四殿下呢?怎么没见他?”
闲谈的阔论立马静下来了。
沈煜咳得轻,在话语声里不大听得见,阒然就不同了,那声儿震耳欲聋。顾长渊望过去,沈煜正拢身上衣,似乎察觉了突来的寂静,低头用方蓝帕子捂住嘴。
侍宴的侍从在倒酒,顾长渊道:“他怎么了?”
“殿——”
侍从话刚出个音,旁边文官先说了,“病了呗,听说入冬后就不曾出过院,加之圣上......君侯还是莫管的好。”
“我管什么,”顾长渊端倒好的酒,一饮而尽放到桌上,杯底磕碰桌面,他说:“与我何干!”
闷声又喝一杯,起身往外走。
沈煜一直低着头,也起了身。他遽然而起,端菜进来的人措手不及,眼瞅要撞上,顾长渊在后拎了把。
沈煜跌他怀里了。
一跌不要紧,这些天淤滞胸腔的血气可劲翻涌。他不敢咳了,肩忍不住颤动,手紧紧攥着衣,整个窝在顾长渊胸前。
他需要顾长渊身上的那点热气!他太冷了。风呼呼地吹过堂,炭要灭不灭,要明不明,一件氅哪里能抵御冬日的寒。
顾长渊但觉沈煜靠到他身上,凉飕飕的。再一摸手,俨然就是个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