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上另外两人又齐刷刷望过来。
沈南书被这阵仗搞得一晃神,佯装看不懂几人的意思,面色淡定地丢了对K出去,目光落到手里剩下的一对K和一张3上时心里一梗,想时光回溯到五秒钟前。
晃什么神啊她。
程诀扔出手中最后一对A,赢了。
沈星语顾不得再观察沈南书表情,丧气地垂下肩膀数纸条,沈南书喜获两张。
她打起精神投入下一轮。
沈怀京带着一身寒意进来时沈星语正和程诀较劲似的出牌,陈远洲在旁边煽风点火,顺道跟着出一张,沈南书脸上六张纸条,攥着一把牌生无可恋地坐在那儿一声一声的“过”。
纸条不知道是谁给她贴的,左右脸颊上各三张,小猫胡须似的,跟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他走过去站她身后,手掌撑在她椅背上,一看她的牌面乐了。
一把小对,最大的一张牌是9,而桌上几人在出单牌。
不意外地,沈南书又输了。
她往门帘的方向看一眼。
曹维晨应该正在后面修复百蝶瓶。
沈怀京会意,拍拍她椅背,“去看吧。”
等她毫不留恋地起身,沈怀京扯开那把椅子坐下。
椅面温热,不知是谁的温度。
沈南书轻轻推开帘后的房门,里面空间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地上堆了几堆,整个房间杂乱无章,找下脚处都难。
房间里只曹维晨桌前的灯亮着,他戴着一副眼镜,正小心地将碎瓷片拼起,聚精会神的模样像是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沈南书退出去,没再打扰。
牌桌上并没有因为换人气氛沉落,相反的,那三人好像拧成了一股绳,势必要在沈怀京脸上贴满纸条,而沈怀京开挂似的拍顺,反贴了他们一脸。
眼看着那边不知道要玩到几点,沈南书不好意思催人,也不好意思先离开,索性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等人。
在舅舅家时,经纪人徐姐打来两通电话,她当时正在安抚妈妈,便随手摁掉了,现在一看才发现徐姐的助理发来一条措辞严厉的长消息,大意是说她在外私自接戏违背了合同,造成经纪人徐姐经济损失,要她承担违约责任,按合同约定赔偿徐姐经济提成,并罚款。
徐姐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沈南书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愣愣地捏着手机。
直到一道黑影笼罩住她。
她惊得身体一缩,手机从掌心滑落,沈怀京反应迅捷地俯身,手掌接住她手机,递给她时视线一顿。
沈南书已经习惯自己的狼狈模样被他撞见,收起手机起身,“要走了吗?”
沈怀京“嗯”一声,看向她的眼睛,动了动唇,最终只是说送她回家。
回程时路上车辆很少,车内安静,沈南书望着窗外,一盏盏路灯在她眼前滑过。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沈怀京拒绝投资她,妈妈失手打碎了30万的花瓶,徐姐对她态度突变,之前说的角色肯定没有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暖风徐徐送来,她没有力气想明天的事,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再睁开眼时汽车停在路边。
东部天空的鱼肚白中一抹淡红,太阳还藏在地平线下。
车窗外一阵唰唰声响,环卫工人握着扫帚轻扫过街面。
街边的早餐店亮起灯,服务员拉开店门,准备迎接今天的第一位顾客。
沈南书动了动发僵的脖颈,侧过头。
沈怀京抱臂坐在驾驶位上,后脑靠向座椅,长睫压下,侧脸下颌到脖颈线条分明。
不得不说,上天真的垂爱他,给了他一副英俊风流却不惹人厌的面孔。
一隙光从地平线钻出,跳到他的眼睫上。
沈怀京喉结一滚,唇角提起来,“我要睁开眼睛了。”
再偷看就要被我发现咯。
沈南书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在他睁开眼时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下一秒又被冻得缩着肩膀蹦回来,砰的一声拉紧车门。
外面冷得简直不像秋天!
旁边一声笑,沈怀京递过自己的大衣,“要披吗?”
沈南书满脸防备:“披了要结婚吗?”
沈怀京一挑眉尾,“那冻着吧,免得有心理负担。”
想起沈星语昨晚的话,沈南书低声咕哝,“抠门。”
沈怀京已经收回大衣自己披上开门下车,绕过车头到她这一侧时指节屈起,叩两下车窗,“下车吧,美丽冻人小姐,英俊抠门儿先生请你吃早餐。”
“……什么和什么啊。”
沈南书笑出声,推开车门抱着手臂哆哆嗦嗦出去,先他一步一溜烟地跑进早餐店。
她在他面前多狼狈的时刻都有,已经不在乎形象问题。
沈怀京望着小姑娘的身影,只觉得一觉过去,她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
他摸了下自己的脸,不自觉放慢脚步。
等他进门,沈南书已经在店里转了一圈,跑过来开口:“我请你吧,感谢你这些天多次帮我。”
“点什么都可以?”
“嗯。”
“行啊。”沈怀京轻挑眉梢,目光落向价目表,专挑贵的点,想逗逗她。
沈南书面不改色地点头,等他点完后昂起脸问,“你有什么忌口或过敏的吗?”
“没有。”
“好!”
两分钟后,沈南书端着两份早餐过来,没有一样是他点的。
所以他点他的,她买她的。
谁买单谁说了算。
沈南书在他对面坐下,弯起唇角,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时清澈纯净,也真诚:“我其实想买你想吃的早点,但是我钱不够,只能买这些。”
沈怀京收起笑意,突然觉得刚刚不分场合逗人的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这次早餐不算,”沈南书将早餐推给他,“等以后我拍戏有了片酬,再好好请你一顿。”
“好,”沈怀京没推脱,他端起豆浆,和她的那杯轻轻一碰,“那祝我早日吃上那顿早餐。”
安静的早餐店里,沈南书吸了一口豆浆,歪头笑,“其实这样和你相处很舒服。”
“哪样?”
沈南书拧眉细想,“像朋友一样?不会有压力。”
“你知道吗,你那次跟我说结婚,真是结结实实吓了我一跳,那之前我们没见过几面,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
“有病?”沈怀京接腔。
“不是,”沈南书笑着摇头,“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圈套。”
“是我当时没说清楚,”沈怀京知道自己性子恶劣,总是忍不住逗她,“家里在催我相亲,我需要一位太太。”
沈南书点头,她昨晚已经从沈星语陈远洲那知道。
“那我现在跟你说结婚呢?”沈怀京这时问。
沈南书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下面这句话听起来可能很傻,在二十岁之前,我一直想嫁给爱情,虽然我知道,爱情会变质。”
“不知道你有没有调查过我家的事,在我小的时候,我爸爸妈妈很相爱,后来到北城后我感受到爸爸不再爱妈妈了,可是妈妈说,爸爸公司法人的名字是她,家里房产证上的名字是她,爸爸爱她。”
沈南书轻轻吸了下鼻子,“结果就是,出事后爸爸走了,那些名字是她的代价就是有她在,公司破产流程和房子拍卖流程都能顺利进行。我不知道爱情是被时间消耗掉了,还是被金钱吞噬掉了,总之它太单薄了,不会长久。”
“所以后来,”沈南书抬起头,“我想,不嫁给爱情,嫁给金钱也是好的。”
沈怀京递过去一张纸巾,“那我刚好合适,你可以把我当朋友相处,我还是个不错的提款机。”
沈南书抹了下眼泪笑出声,“你都不想找个人谈谈恋爱吗?”
沈怀京看了她一眼,极轻地耸了下肩膀,“我这人太会谈恋爱,怕未来太太爱上我不想离婚,那多麻烦。”
这下知道为什么他长着这样一张脸还能单身这么久了,沈南书想拿纸团丢他。
“虽然这样的想法很臭屁,但这就是真实的沈怀京。”沈怀京补充。
“那还有哪些是真实的你呢?”沈南书问他,“带着八个保镖坐劳斯莱斯的沈少,还是自己开红旗的沈先生?”
“八个保镖……”沈怀京轻笑了声,他想了想,“玩帆船滑雪开马场的我吧,更接近真实的沈怀京。”
两个人像朋友一样,坦诚地聊着天吃好早餐,在门口道别。
沈怀京望向大步离开的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
她用她的真诚做引子,套了他许多真心话,而后毫不留恋地走了。
他需要重新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或许要再加上一个条件,有趣。
哼笑一声,沈怀京拉开车门坐进去,低头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准备发动车子时,车窗被极轻地扣了扣,窗外一道去而复返的窈窕身影。
他降下车窗。
沈南书站在深秋金色的阳光下,头发被风吹起,飘扬在脑后。
“沈怀京,今天是周一,是我们那天说'谈谈'的日期。”
“嗯。”沈怀京手肘搭上车窗,抬眸看向她,余光中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车辆川流不息,整个城市已经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我刚刚其实撒了谎,买早餐并没有花光我所有的钱,我留了九块。”
沈南书笑意轻快,“沈怀京,我们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