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知,手背刚刚触碰到凉王额上的皮肤,突然,她的手腕被紧紧箍住,如同上了铁钳。
一阵剧痛袭来,感觉骨头都要断掉了。
“混蛋,放手!”青琅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一抬头,一双惊恐的眸子正对上凉王警觉的鹰眼。
眸间触碰的几秒,凉王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钳住青琅的手,眼睛却还犹疑地在她脸上逡巡。
“嘶……”青琅恨恨地瞪了萧珩一眼,一只手环着另一只的腕部,反复摩挲着。
那里已经有了青紫色的印记。
“白眼狼……”青琅缓慢转动着受伤的手腕,想要试一试是不是骨折了。
凉王已从榻上坐起身来,两日的病痛折磨使他眼窝深陷,嘴唇上泛起青白。
他坐在那里,气息有些虚浮,脊背却依然宽厚挺立,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显然,他对这一日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口中无话,面露困惑,似是在记忆中努力拼凑破碎的片段。
二人正僵持,值守的宫人听到响动,将外间打盹的金先生喊了起来。
金芒一进门,见到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立时猜到发生了什么,赶忙上前于萧珩塌边,躬身颔首。
“主公息怒,您昨夜染了疫病,高热昏迷,是世子献了去热的方子。”
萧珩眼中的锋芒稍微收敛了些,声音中还带着虚弱的沙哑:“我……染了疫病……刘怡……献的方子?”
他的眼睛没有看向金芒,也没有看向柳青琅,而是看着前方的一小块虚无。
这话中,带着疑问,却又不全然是疑问。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金芒颔首,“世子为了算准起热、去热的时辰,所以才一直守在您的塌前,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
萧珩的眸中倏然一明,抬起眼来看着青琅,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柳青琅冲着他狠狠翻了个白眼,将身前搭着的巾帕一把抓起,用力掷到一旁,站起身来:“我看不必守了!本想以触诊的方式,确认主君的额温,但先生也看到了,主君中气十足,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语罢,不等凉王允准,便抬腿向殿外大步而去。
“刘怡,你站住!咳咳……”萧珩哑着声音喊道,青琅却没管他那套,毫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
宫人们本是轮班休息,但因为屋内异动,此时都已醒过来,一个个看着青琅扬长而去的背影,不敢出声。
主君平日里御下极严,别说是敌国质子奴,便是涂侍卫长说错了话,那也是在殿前长跪过的,宫人们不解,这燕奴对着主君掷帕子、甩脸色,主君却一声不吭,难不成是被下了蛊了吗?
蝉鸣如织,树影绰绰,夏日盛了。
烈日烘烤着凉宫的灰墙,热气弥漫,烘托着燃烧艾草的味道,愈发浓厚。
青琅闻着这味道,对着早上涂长安送来的日报,在纸上点点画画着。
在她的面前,是一张铺开的宣纸,上面端正画着交叉的纵横轴线,横轴标注日期,纵轴标注数量,中间一条曲线振荡起伏。
青琅看了看新送到的日报,在轴线上标注了新点,抬腕将最后的两个点连在了一起,曲线尾部缓缓向下延伸,已近低点。
她轻轻抒了一口气,心中默默复盘,新感染的人数已经明显回落,轻症的宫人经过一个周期的治疗,也基本痊愈,病死人数的曲线几乎不动了。
看来这次疫病,要进入尾声了。
下意识地,她的手指搭上了握笔的那只手腕,轻轻抚着,一缕青紫的浅痕趴在腕上,像一条没有长大的小龙。
“不知道那个白眼狼怎么样了。”青琅心里闪过一丝念头。
自那日从凉王寝殿愤然离开后,二人再未碰面,后来,涂长安听说此事,又气又怕,直骂她是不想活了,恨不得找个地道将她藏起来,躲一躲杀身之祸。
然而,凉王并未责罚犯上的质子奴,甚至连句重话也没有说。
这件事情,就好像那场随着春风而来的疫病,随着春风又悄然消散了。
紫竹殿外,夜色正浓。
萧珩与金先生对坐于蒲团上,一杯又一杯,对饮着桂花酒。
萧珩面色已微微红愠,眼神也有些许迷离,似是酒劲上了七分,口中呢喃,含糊其辞,
“孤有一事,想问先生……”
金芒的杯盏到了嘴边,闻此又放了下来,“哦?主上但说无妨,明日酒醒,臣便忘了。”
萧珩饮尽杯盏中残酒,仰面浅笑,“呵呵,先生真是……”
话到嘴边,又舔了舔嘴唇,咽了回去,那滚动的喉结仿佛在无声述说着他的纠结。
金芒也不催促,微笑着又给凉王和自己斟满一杯,随意摆弄着身边一丛草花的瓣子,静默等待着。
许久,萧珩启口:“孤宫内没有女人,有传言说,孤好男色,先生如何看?”
金芒面无波澜,眼神盯着杯盏中的琼浆,只问:“主上可尝过男色?”
萧珩摇摇头。
“既然如此,主上为何有此一问?”
萧珩微启干燥的嘴唇,欲言又止。
“呵呵……”金芒了然一笑,“主上是遇到什么人了吧?”
萧珩的眼神瞬间滞住,良久,似是放弃了挣扎,长吁了一口气:“咳……是有那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