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众人皆是一惊,就听外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飞沙堡的豪杰,说话可要留些口德。”
那大汉脸色一变,转头望向门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走进一个白衣青年,面上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冷如寒冰。
“温师妹以一己之力断后,护住了百余条性命,这份胆识与担当,又岂能让人随意诋毁?”
那白衣少年走到大汉桌前,伸手拔出飞刀,刀尖在烛火下泛着一点诡异的蓝光。
“你!”大汉怒目而视,却见那白衣青年手腕一翻,飞刀已抵在大汉颈侧,刀锋贴着皮肤,蓝光幽幽。
“我什么?”显然那个白衣青年已经怒极,声音却愈发温和,“我不愿造杀孽,让她泉下难安,你最好把嘴给我闭上。”
那大汉脸色铁青,即使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却也听过那闻之让人胆寒的“怜幽影”,乃是墨衍宗研制出的天下至毒。
来人双手皆覆有软布,显然是墨衍宗少宗主——贺怀云。
也是与温寂月的前任夫君。
这个男人,曾与温寂月青梅竹马,却因貌合神离而分道扬镳。
此刻他站在堂中,刀尖抵着大汉的咽喉,似乎又不似传言中那样与温寂月恩断义绝。
景流霜摩梭着指尖的银锭,目光在贺怀云与温寂月之间流转。
刚才温寂月一直沉默地坐在桌旁,即使听到那大汉对自己的诋毁,也没有丝毫动容。
而那个白衣男人进门的一瞬,温寂月的身形便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景流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明知温寂月与贺怀云的情谊与旁人不同,可是真正见识到,景流霜还是难免心口酸涩。
贺怀云收了飞刀,不再看大汉一眼,自顾自寻了个靠窗子的位置坐下。
温寂月微微往旁边挪了挪,将身形隐在垂下来的纱帘之间。
景流霜观温寂月的动作,心间微微一滞,便也不再说话。
大堂因刚才的变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了低声交谈。那大汉灰溜溜地坐回原位,再不敢多言。
贺怀云独坐窗边,自斟自饮。
待夜色渐深,堂中烛火摇曳,贺怀云离去。温寂月和景流霜便也起身,准备往外走。
这时堂中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的客人。
大家都已经有了醉意,又送走了那个一直冷着脸贺怀云,说的话便也渐渐大胆起来。
“你说这墨衍宗的少宗主出现在这里是为何?”
“呵,还能是为何?”有人打了一个酒嗝,“肯定是去襄州啊。”
说完他故作神秘地说:“周小山与温寂月同行,却死得那么惨烈。”
周围人好奇地凑过去,听他继续讲:“玄岳门听见噩耗,刚开始是一口咬定温寂月谋害了他们门主。”
“可是一起回来的弟子,又说温寂月以一己之力独挡魔教教众,才能换他们活命。”
“飞虹堂弟子在正阳派的审问下,说当时周小山被飞箭穿喉,随后赶来的被正阳派传唤的青云派、清徽宫的领头弟子,都说远远望去只见是个男人,却没瞧清那人的面容。”
“那这人是谁?”
那人压低了声音:“飞虹堂的堂主后来去玄岳门请罪,说当时门下弟子惊吓过度,没有将事情全数道出。”
“周小山是不是死于魔教人之手另说。”那人故意停顿一会儿,勾得那几个人愈来愈好奇,不断催促他,他才继续说:“飞虹堂弟子说,温寂月半路救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并未与他们一同深入玄碛原,甚至在大战之后又再也没见过这个男人。”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又引人遐想。
温寂月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
景流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走吧。”
温寂月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侧耳听了片刻。
“嗐,这事最后又和温寂月扯上了关系。”
“所以青云派、苏辛斋、清徽宫的弟子都要全部赶往襄州,接受正阳派的问询,查清周小山的死因。”
温寂月见那人捧着酒壶,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便抬步离开。
出了酒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景流霜侧头看她,月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
“想来他们并未发现当时的人是你。”温寂月低声说道,语气里带了点如释重负。
景流霜顿了片刻,才说:“温女侠,此事又和你扯上了关系,你不介意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现在我和你可是真的休戚与共、福祸相依了。”
温寂月闻言,脚步微滞,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景流霜的眸色清浅,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寂月已经死在玄碛原了,不是吗?”
温寂月语气淡然,却在景流霜心间掀起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会隐姓埋名,和景流霜一起走下去。
温寂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你呢?”
这句话很轻,景流霜却听得分明。“什么?”一向最能揣度温寂月心思的少年也在此刻迟钝了一会儿。
“你本该是铸雪山庄风光霁月的少庄主,为了我······暂且就当是为了我,一脚迈进这浑水里,往后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温寂月的声音平静,“你不介意吗?”
景流霜的思绪这时又敏捷起来,话音一落就回:“甘之如饴。”
温寂月难得被哽住,白了景流霜一眼。
“想来玄岳门的计划没成功,既然江湖上没有我勾结魔教的传言,应当是师弟师妹们替我极力澄清了。”
景流霜点点头,虽然他一向不将中原这些名门正派看在眼里,但也不得不承认,温寂月那些同门待她确实有情有义。
“现在还是要赶往襄州,查清玄岳门和魔教勾连的阴谋。”温寂月说着,“不然江湖上这浑水只会越搅越深,我们身在局中,总得寻个明白。”
“就当我们为自己争一争,也为这江湖争一争。”温寂月说完,竟然极轻地笑出了声音。
温寂月重伤醒来后,头一回这样轻松。在这江湖之上,只要她还能拿起剑,她就一定会去争。
景流霜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笑意,眸色也跟着柔和下来。“好,那就争一争,来证一证我们的声名,来正一正江湖的道义。”
景流霜望着她,眼底映着月色,“总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白白占了我的便宜。”
温寂月看着他学舌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随即收敛神色,正色道:“幼稚。”
景流霜闻言,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两人并肩走在月色下,景流霜故作深沉:“你看你那枚铜钱抛得多绝妙。”
“如今西南的几个大门派都赶往襄州去了,我们借着这风,能更容易查清玄岳门的底细。”
温寂月觉得景流霜故作深沉的样子依旧撇不掉幼稚模样,却还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景流霜说得不错,即使她有心怀疑玄岳门勾结魔教,却也没有实证。
如今各大门派齐聚襄州,正是查清原委的好时机。
她微微停顿,往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想来师父与师娘心中也有了判断。
以他们的性子,不会坐视玄岳门一手遮天,也不会放任玄岳门攀咬温寂月。
可是如今她还是不能回蜀山,她身上还有似是而非的牵扯。像她先前说的,隐姓埋名查清真相,才是对师门最好的交代。
景流霜见她眼眸微动,便知她心中所想,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将巷口吹来的夜风与温寂月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