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只有那一角红得鲜明的衣袍,精美的袍角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橙花。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这橙花的香味十分浓郁,他曾在某位大侠的院子里闻到过,实在是让他有些头晕。
因此在这里看见,他不由得恍惚似闻到了那香得避无可避的橙花气味,连带着那院中满树繁花、蜂蝶乱舞的景象,也一并浮现在眼前。
他正出神,就听帝王语气沉沉开口:“朕的好儿子,果然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那橙花也应声而动,卷进锦袍褶皱深处再也看不见了,只有周围“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的呼声此起彼。
君元禧直起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向帝王再次行礼,又转向跟着的几位朝臣,拱手致意。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慕青逍的身上,看到他神采奕奕看向自己,是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叹服和赞许。
君元禧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朝慕青逍微微颔首,便随帝王一同离了御马苑。
那一晚,二皇子君元胤被召入御书房,深夜随同他一起出来的是一纸遣他去封地的诏书。
本来和君元胤有些交情的老臣们,忙递了辞官回乡的折子。
穆青逍却在深夜提了京都特有的涧底春,独自叩响了二皇子的府门。
与来送别二哥的君元禧迎头撞上,两人俱是吃了一道闭门羹。
回去的路上,慕青逍还在感叹,未能在离京之前再见二皇子一面,实在有些遗憾。
君元禧温声安慰穆青逍,也道君元胤此去封地,山高路远怕是除了年节,再难见上一面。
穆青逍感慨太子果然胸襟开阔,刚才吃了闭门羹也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可惜与君元胤聚少离多,甚至还劝他莫要太过伤怀。
自此之后,君元禧与慕青逍的往来便多了起来,直到慕青逍回到北境,两人仍以书信往来,虽相隔千里,情谊却未曾疏淡。
直到京都传来帝王病重的消息,君元禧的书信骤然断了。
穆青逍已是北境主帅,手握重兵。
他当即修书一封,遣心腹快马送入京都,信中只问君元禧安好。
那封信送出之后,慕青逍便日日候在军帐中,等着京都的回音。
可一连数日,送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穆青逍心中愈发不安,却不能轻举妄动。
直到半月后,一名自称东宫幕僚的人风尘仆仆地叩响了穆青逍的军帐。
帝王病危,大皇子觊觎皇位,与远在封地的二皇子暗中勾结,意图在京都生变。
这是君元禧在请慕青逍率北境精锐,以勤王之名驰援京都。
去与不去,在慕青逍的一念之间。
慕家祖训,世代忠君,不涉党争。
北境军务,亦不可轻离。
副将劝慕青逍三思,京中情势不明,若是驰援,便是将整个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太子身上。
就算太子胜利,穆青逍擅离北境,亦会被言官狠狠参上一本,帝王心意谁也无法揣度。
穆青逍沉默良久,在边关城墙上吹了一夜的冷风,翌日清晨,他召来副将,将北境军务细细交代了一遍,留副将代守北境,自己则率两千亲卫,轻骑简从,日夜兼程,直奔京都而去。
北境距京都千里之遥,慕青逍一路疾驰,当年的那匹黑马也倒在了距离京都百里的山坳下,他们终于在第七日深夜抵达京都城外。
京都内最后一声丧钟尚未敲响,但是城下二皇子的叛军已经持刀撞门。
穆青逍率军与叛军短兵相接,叛军溃败,君元胤在夕阳的余晖与残旌之间最后看了穆青逍一眼,目光里含着不甘和一点穆青逍看不懂的感情。
穆青逍忽然觉得天昏地暗,他想要上前,却见君元胤已将刀横于颈上,血溅残阳。
穆青逍的战甲磕上君元胤清癯的骨骼,血液顺着冷硬的纹路淌下。
君元胤倒在他的怀里,扯唇一笑:“阿逍,我在黄泉等你,你不要来得太迟。”
城门打开,穆青逍率军入城,马蹄踏过满地残血,直抵宫门。
宫门内,素缟高悬,慕青逍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殿内烛火明灭,映出宝座前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慕青逍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看到横躺在宝座下的尸身,那是大皇子君元启。
慕青逍提着的长枪很重,殿内的烛火也很亮,长枪拖着穆青逍往下坠,光晕又牵着穆青逍往上飘。
他开口,唤了一声:“殿下。”
就在今夜,这里站着的,不再是他的殿下,而是他的君王。
君元禧有没有回头,慕青逍忘却了。
新皇登基,穆青逍得封昭平侯,食邑三千户。
北境军队由帝王胞弟君元彻接管,穆青逍则留在京都,执掌禁军,护卫宫城。
而与穆青逍一同入京的亲卫,则被编入崇吾营,名义上隶属禁军,实则只听昭平侯一人号令。
穆青逍自此在京中长居,君元禧信任这位近臣,朝中大小事务皆与之商议。
可是伴随这等殊荣的,是漫天纷飞的弹劾奏折,朝中无一人敢与慕青逍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