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爷,好巧啊。"秦子昂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
林永贺全程视而不见,继续往前走着。可众人见状,立刻齐齐挪动脚步,再次将去路死死堵住,半点不肯退让。
“让开,好狗不挡道。”
竟当众被骂成狗,一众世家公子脸色齐齐一变,又羞又恼……
秦子昂攥了攥拳头,咬着牙道:"林少爷说话不必这么刻薄,先前是你的人肆意冲撞在先,此事总得给句说法、道个歉吧?"
林永贺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歪了歪头,嘴角一扯:"哦,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茬了。他撞了我的人,确实是该过来道歉赔钱。那你让他赶紧过来吧。"
“你!”秦子昂脸一阵红一阵白,随即看向陵江阴阳怪气地笑着:“嚯,这就是林少爷的伴读是吧?”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陵江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看一件摆在台面上供人赏玩的东西。
"长得还真不错,跟个小姑娘似的。"
“这穿的……啧啧,都快赶上主子了,这不是越矩了吗?骑在主子的头上了吗?”
陵江始终垂着眼。
林永贺横了一步挡在他前面,冲那人道:"别人穿什么衣服你管得着吗!你算哪根葱!闪开!”
语毕,他抬手直接将那人搡退数步,
秦子昂在旁边安慰道,却故意扬声朝林永贺背后喊:"这般不懂规矩,说到底,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那个小戏子,他娘可是出了名的戏娼——"
陵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街市上的人声仿佛忽然远去了,只剩下那句"戏娼"在耳边嗡嗡回响。
秦子昂见状越发得意,声音更大了:"他娘本来就是戏子娼妓,一身脏得很。"
围观的人群渐渐聚拢过来,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每一寸空气。
"他能干净到哪去,一个戏娼之子,以为穿好吃好了,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人物了,这私底下不知道脏成什么样——这说不定早就被那玩得彻彻底底了,跟他那臭不要脸的娘一样躺在床上被人玩,还在这装什么清高……"
下一秒,一道猩红身影骤然暴起。
林永贺冲了出去,直直扑到秦子昂身上,把人死死按在地上,挥着拳头疯狂砸下去。
“你才被人在床上玩,玩死你大爷,玩死你,我打死你个傻逼!”
秦子昂比他高出一个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打懵了,两只手胡乱挡着,嘴里含混地喊着"你——你疯了——"。
周围的公子哥们惊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上前拉架。秦家的几个小厮想上前护主,被林永贺这边的人死死拦住。林恒也冲了上去,护着林永贺,跟着那群人厮打了起来。
陵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场混战,动弹不得。
其实。
那人说的都没错,他的母亲就是戏娼,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一开始他也不信,直到五岁那年他亲眼看到这些画面,他当时觉得他的母亲突然很脏很脏,一靠近她闻到那些脂粉味,就恶心得想吐。
戏楼里,戏楼外,所有的人都说他母亲床上多厉害多妖娆,那些污秽词汇要多不堪就有多不堪。
“是!我是下贱!我就是下贱!我就是脏得不行,我身上都是病,你最好也离我远点!”陵昭昭对着柔娘怒喊道。
两人又撕打在一块,完全就是两个过街的泼妇。
可当母亲出殡的时候,哭得最撕心裂肺,好几次晕厥的人也是柔娘。
她在哭什么,她在装什么,她不是巴不得她病死吗,她不是明里暗里说她的坏话吗,她明明那么讨厌她……
柔娘是一个武旦,性子最是泼辣得很,戏班子的人都说,柔娘与娘亲是交好。可分明是骗鬼,他们都看不到吗,明明她那么厌恶他母亲。
从陵江有记忆起,柔娘就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娘俩一个好脸色,经常与母亲大吵大闹的,再后来他时常看到他的母亲低声下气求她,那副卑微的样子,低贱到骨子里,明明知道求那个人是没有用的,却还在跪着她……
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柔娘的事,似乎有着模糊的画面里,柔娘的身影压在另一人身,也如这般撕打着,咒骂着,被一群高矮胖瘦人影围观着。
陵江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梦……
一声暴喝将陵江从回忆中拽了出来,整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惊叹声、起哄声、窃笑声混成一片。郦城林府的小少爷当街揍了秦家的小公子——这个消息只怕不到半个时辰就能传遍整座城。
林永贺被管家从身后抱住的时候,拳头还扬在半空中,手骨处已经打得通红,破了皮。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地上鼻青脸肿、涕泪横流的秦子昂。
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脸上也是红一块,紫一块的,痛是痛了点,但是打赢了就行了。
"再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林永贺没好气地拽住陵江和林恒的袖子,大步流星地挤出人群,将身后那些嗡嗡的议论甩在街角。
一路无话。
陵江被拽着走,脚步虚浮,脑子里全是那人说过的一字一句,他浑身似乎淹没在大雨中,那般潮湿冰冷。可身侧少年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烧得滚烫,那炽热隔着湿冷的皮肉传过来,似乎都能灼伤他底下的骨头。
回到林府,林永贺刚在榻边坐下便疼得龇牙咧嘴。
林恒翻出药箱,蹲在榻边给他上药。药膏涂上去的瞬间,林永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弹起来:"疼疼疼疼疼——"
"少爷冲上去打人时就不痛了?"林恒嘴上说着,手上却轻了三分,用指腹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匀开。
林永贺抽着气嘟囔:"那时候哪顾得上疼啊……你看他那副嘴脸,不揍他我今晚都睡不着觉。"
林恒低头涂着药,涂着涂着,忽然闷声来了一句:"真是的,陵江当时在干什么啊……就傻傻杵在原地,看到你被打,都不会上去帮一把……"
门外的廊下,一只正要叩响房门的手顿在了半空。
陵江站在那扇雕花木门外,指尖离门板不过半寸,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住。
檐下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上,孤零零一道。
房内,林永贺正疼得把脑袋往枕头上拱:"他身板那么小,他要是上去肯定一下子就□□趴了,还是站在原地好……"
理是这个理,可林恒就是觉得气不过。他家少爷是为了陵江受的伤、还平白惹了一身闲话回来。结果倒好,当事人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看戏的。换谁心里能舒坦?
"可少爷,你是为了他出头,才……至少……好歹……"林恒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心里堵得慌,可说出来又像是在挑拨离间……
"好啦好啦,完全是那些人嘴欠,我真受不了。而且陵江那性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也是。"
廊下,陵江那双垂眸时极为好看的丹凤眼睫羽轻轻发颤。
什么叫他那性子?是说他自私凉薄,遇事缩头的性子,还是吃里扒外,全然不知感恩……
窗外的石榴树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几片叶子飘落在窗台上。
林永贺靠在枕头上,望着帐顶的流苏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欸,不过,当时确实挺震惊的,他的母亲是戏娼……”
门外的陵江微微一怔。
“我之前还以为就是个普通戏子,难怪陵江从来不提他娘亲的事了……”
林恒才恍然想起这么一件事:"诶,戏娼……若是当年陵江没有留在府中,现在岂不是……"
两个人脑海顿时浮出了同一个画面——那样瘦小俊美的陵江,若是流落在戏楼……那画面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不行。"两人异口同声地摇头,还好,当时是留在了府上……
林恒将药箱放回柜中,随手把散落在桌上的纱布卷起来,一边卷一边说:"而且,陵江他就只知道天天捧着书看……"
林永贺无比赞同:"就是!尽学那些没有用的歪理,原本就是个闷葫芦,这学了什么儒什么礼,就更闷了!”
“跟着我天天唱戏多好啊,反正日后留在府上就是唱戏的,看那些书有什么用。"
林永贺说着说着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牵动了手上的伤又疼得龇牙,"而且!陵江就是天生当角的料!不唱戏岂不是白瞎了!"
"况且!这当戏子,能唱一辈子戏,多好啊!”
两人又嘻嘻哈哈地说起了别的事,笑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出来。
门外廊下,陵江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垂落了下来,转身离开。
夜风穿过庭院,将他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低垂的眼睛,眼尾那颗红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走了很远,才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停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无力的蹲下身去,额头抵在膝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那些话——"他一个唱戏的""唱戏的命""唱一辈子戏多好啊"。
"唱一辈子的戏。"他哑着嗓子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轻笑,没有人在乎他想不想唱一辈子戏。
廊外的鱼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照出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海。可那光越是璀璨明亮了,便越是凸显出他浑身的残破不堪。
他只得把脸深深地埋进膝间,肩头细碎地抖,试图隔绝那些过分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