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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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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江回到自己的住处,将那摞被染黑的书放在桌上,他小心翼翼翻到那张夹在书页间的诗稿,已被墨污覆盖了大半,林永贺的笔迹只隐约露出几行残句。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书页上的墨渍,可墨已渗入纸的肌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越擦晕得越开,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团。

陵江铺开一张新纸,尝试着补全那些被吞噬的字句,一张、两张、十张、百张……散落一地的废纸,可没有一张能让他找回最初读到那首诗时的震撼。

怎么写不出?怎么写不出?

他明明窥见了那诗中描绘的天地——风吹过水面,云从浪间升起,千山在风中摇曳,白鹤飞入秋天的寒空——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写出林永贺写出的那种句子。

为什么?为什么写不出?为什么林永贺写得出,他却写不出?

他就这么坐在桌前一整夜,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续,纸上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那散落了一地的纸张,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哗哗响,每一张上都是那几句戛然而止的诗,像一只只折翼的鸟,坠在半空。

第二日一早,他学塾的书桌上却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崭新的书籍、一方重新磨好的墨砚,还有一个硕大鲜红的石榴果。

原来石榴又结果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戏园那边了。

林永贺和林恒时不时偷眼觑他的反应。尤其是林永贺,恨不得直接把脑袋转过去黏在他脸上。陵江却和往常一样,专注听课,认真记笔记,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林永贺看得抓心挠肝,这不清不楚的态度比骂他还难受!他来回和林恒使眼色——怎么办?他理我了没?林恒摇头。那怎么办?林恒耸肩。他急得在桌底下直跺脚,又不敢出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先生前脚刚迈出门槛,林永贺后脚就是一个滑铲,滋溜一下滑到了陵江的桌旁,双手撑在他桌面上,探着脑袋直直盯着他看。

"少爷要做什么?"陵江连头都没抬。

"陵江——你还是喊我全名吧,别喊我少爷了。"

"少爷,小的不敢。"陵江翻了一页书。

一旁的林恒闻言偷偷翻了个白眼,小的不敢,这不是敢得很吗!

林永贺轻轻扯了扯陵江的袖角,一声一声地唤着:“陵江,陵江,陵江,陵江,陵江,陵江……”

陵江假装充耳不闻,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余光里,他瞥见了桌角那枚红彤彤的石榴果。

林永贺眼尖,立刻伸手拿过果子:“我给你掰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石榴果裂成两半,殷红的籽粒晶莹饱满。他把两半都塞到陵江手里。

陵江将其中一半递还给林永贺,自己低头吃起另一半。

“是不是很甜?”林永贺欣喜地问,“这可是今年第一个红透的,其他都还青着呢。”

“嗯。”陵江点了点头。

林永贺顿时眉开眼笑,又高兴得的搂住了他,直往他身上来回蹭。

一旁的林恒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没出息的模样,简直无语至极,怎么就这么喜欢那家伙啊,可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少爷开心就好。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打破了这美好的场景。

管家出现在私塾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几人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只是朝里微微躬身。

"陵江,大人和夫人要见你。"

三个人同时转回头去,陵江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他看了一眼私塾外头的小厮们,个个低着头。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手中那半个石榴果轻轻放在桌上。

"爹爹和娘亲找陵江做什么?"林永贺皱着眉看向管家。

"回少爷,大人和夫人没有细说,小的也不太清楚。这兴许是想询问陵江关于少爷近期的学习情况吧,夫人一向关心少爷的课业。"

林永贺嘴角一抽,立刻转身拉住林恒的手腕,飞快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冲陵江喊道:"陵江!记得帮我多讲些好话——!"

留着陵江独自一人,错愕立在原地。

管家等少爷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转过身,声音冷下来:"陵江,走吧,大人他们还在等你。"

正院中。

陵江跪在青石地面上,脊背挺直,垂着头,眼帘低敛。

一鞭落下,细长的藤条撕裂了他轻薄的秋衫,接着一鞭又一鞭,衣衫渐透出殷红,管家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念着府规。

"……陵江,平日你是如何对少爷的,大人和夫人都一清二楚。只不过看在少爷的面子上,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当真是被纵容得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你应该庆幸——要不是少爷护着你,你这双手脚早就被打断了。连那戏子你也做不成了……"

屋内,林大人淡淡饮茶,手边摊着一卷新得的戏曲本子。林夫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翻着书。

"今日之事,要是敢跟少爷透露半个字,后果绝对比你想的还要惨。记住了?"

陵江伏在地上,轻轻地点了点头。背上横纵交错的鞭痕渗出血来,将浅色的衣衫染出一片一片的红。

过了很久,他才从正院出来。脚步虚浮,膝盖发软,扶着长廊的柱子一步一挪地走回学塾。

学塾里空无一人,书案上那半枚石榴果还搁在桌角,红得扎眼。

他低头收拾书卷,背上的伤口被动作扯动,一阵一阵抽痛,钝意顺着骨缝漫上来。手肘无意一带,桌角那半枚石榴便失了依托。

那半枚石榴顺着桌沿滚落,闷沉沉砸在青砖地上,艳红的籽粒四下飞溅,滚了满地,那一粒粒刺目的红,星星点点,像是谁的心碎了满地。

陵江的目光落在那片碎红上,许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面无表情抱起了书,径直踩过那一堆碎红,碾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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