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睢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流光,抬手微松指间力道。数页残破泛黄的卷宗书页自他掌心簌簌飘落,零散的纸页散落在石拓眼前的地面,字字皆是关键证供。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拿捏:“步沣、江琛二人,已然尽数招供。”
石拓闻言,眼底毫无半分慌乱,反而吐出一声冷嗤,音色沉稳依旧:“不必用此言诈我。”
“是吗。”喻睢话音缓缓放缓,微微垂眸,语气骤然添了几分慵懒的漠然,似是真的已然打定主意,“那我便依此定案,卷宗落笔——记作陆首辅感念先帝恩义,君臣情深故而憾然自绝。”
寥寥数语,轻飘飘落下,却字字诛心。
未等他话音彻底落定,方才誓死缄口的石拓骤然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奋力挣扎着抬头,厉声嘶吼出声:“喻睢!你敢!”
那一声嘶吼裹挟着极致的悲愤与惶急,震得室内烛火剧烈摇晃,碎屑灰烬簌簌飘落。
喻睢眼底波澜不惊,淡淡抬眼:“说与不说,皆在你一念之间。你若执意闭口,我便以此结案,让陆首辅背负无端揣测、湮没所有冤屈。”
言罢,他抬手示意。
褚肃衡眸中戾气微敛,缓缓收了抵在石拓颈间的刀鞘,力道松开大半,却依旧牢牢锁住对方动弹不得。
石拓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紊乱,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恸与不甘。他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卷宗,看着眼前从容算计的喻睢,心中防线彻底崩裂。
良久,他喉间滚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嗓音沙哑破碎:“这般事,你若知晓了,如何也无悔?”
喻睢神色从容淡然,“无悔。”
石拓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刺骨的悲凉与愤懑,字字泣血,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秘辛:“先帝……属实昏聩荒唐,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君主。”
“陆老师一生清正刚直,心怀天下苍生,鞠躬尽瘁辅佐朝政,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先帝行事偏执自私,实在算不上明君。陆首辅心怀家国苍生,一生清白磊落,可先帝却凭着一己私欲屡次苛责逼迫。这般无端纠葛缠身,素来爱惜名节的首辅,又怎能承受旁人非议揣测。”
他声音微微哽咽,往事经年,却依旧字字剜心:“老师自戕当日,曾专程去见过步沣。旁人都道二人不过闲谈琐事、絮叨家常,只言片语皆是无关紧要的碎话,最后只留一句‘天下太平,是吾此生所愿’。世人皆信,可我不信。”
“当日我再三逼问追问,终究得知了真相……先帝为逼老师屈从,不择手段,以我们一众门生弟子的前程官路相胁。但凡老师有半分不从,便要尽数斩断我们的仕途,株连一众追随者……”
话说至此,石拓再也难以支撑,语声哽咽断裂,热泪终究克制不住,滚落脸颊。那些尘封的屈辱、冤屈与不甘,积压数年,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一旁静听的喻睢与褚肃衡,脸上从容之色尽数褪去。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震愕与凛然。谁也未曾想到,堂堂一代忠臣首辅,铮铮骨血、清白一生,最终落幕的真相,竟是这般龌龊不堪、上不得台面的君权逼迫!
心绪激荡之下,石拓猛地抬头,眼神恳切而急切,近乎哀求般补道:“喻王爷,步沣与江琛二人,从未私通逆党、谋逆叛国!所有流言皆是栽赃陷害,还请王爷明察秋毫,还二人清白!”
话音刚落,屋顶瓦片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声响细微,常人难以察觉,却尽数落入褚肃衡耳中。他眸光瞬间骤厉,身形当即欲腾空追出。
“不必追。”
喻睢抬手,稳稳拦住了他的动作,目光沉沉望向头顶漆黑的屋梁与屋顶,指尖悄然从宽大衣袖中摸出一柄寒芒凛冽的短匕,匕身寒光细碎,映着摇曳烛火,冷意彻骨。
他声线清淡,却暗藏深意:“此人刻意留声引你追击,不过是调虎离山。梁上君子蛰伏许久,本就是等着我们分神离隙。”
褚肃衡瞬间会意,眸光一冷,抬眼扫向四周梁柱,声线带着森然戾气:“藏头露尾的鼠辈,倒是偏爱这般暗处窥探。”
一语落毕!
咔嚓数声脆响接连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