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招呼提灯的两个小厮前来服侍。
转过照壁,又行过前庭、中庭,走过一段长廊,才到□□,竟有个不小的湖,岸边泊着两层高的白玉石舫,上书三字“濯缨舫”【1】。
林彦文又请他二人上楼,外间檐角挂着冰锥,舫楼内燃着炭火温暖异常,小厮立马上前为若朴解下斗篷,拿过风帽。
舫内正中铺着宽二丈长四丈的回文织金绒毯,四角皆压着鎏金玄武【2】铜镇,海棠花窗皆用绣着四君子的幔帐垂遮,靠北又立着个高约一丈的八联山水人物画屏风,画着伯夷采薇、陶朱泛湖、严光耕读、张翰登船、东山高卧、五柳莳菊、陈抟酣睡、林逋爱梅,都是隐逸士人之流,屏风后隐隐透着乐工们的影子。
林彦文择北边盘腿而坐,请若朴到东边来,开口道:“还请贤侄与若朴自在坐罢。”
若朴道过谢随意而坐,林致和识趣地选西边单跏趺坐【3】。
待三人坐定,便有几个年少侍女捧来桌案,奉给若朴的是张黑漆描金芙蓉矮桌,林彦文则用一张戗金彩漆花卉曲腿矮案,林致和面前便只有个髹素漆的方桌,桌案上已置好杯盏牙箸与些豆糕小食。
三人皆未动筷亦未碰杯,“致和贤侄素日里喜爱些什么音乐?”
林彦文先问向她。
“这一路行来,雪如梨花,梅有暗香,有雅舍如此,无乐也无妨”,若朴回他,脸上露出些艳羡的神色,又端起秘色茶盏抿口茶,心中却不耻。
“贤侄来此,怎能无乐?”
说罢,拍了拍手,屏风后隐隐有些动静。
便见一丰润女子梳着交心髻,上着袒露的团花小衫,身穿石榴红金纱裙,披件浓红锦袍,肩挂泥金曳地长带,这装扮似李唐时的乐人,见那女子抱着琵琶捧着酒壶缓步行至若朴身旁,又跪坐着开口:“小女莲秀见过林御史。”
莲秀嗓音柔润,此时跪坐,一双眼望向若朴脉脉欲语,若朴便怜惜地让她也趺坐。
又听莲秀柔声道:“小女早前听闻林御史是从北都来的俊秀,今日得见,林御史果真湛然如玉,似月华朗照。得御史怜惜,小女喜不自胜,今夜歌一曲,还请林御史莫要嫌弃。”
莲秀轻捻丝弦,樱桃素口轻动,“御史此来呵!山遥水远车马劳,南来北往风露寒。琥珀琉璃斟玉露,倾杯一饮醉中欢。”
余音散绕,莲秀往琉璃盏中注满酒,持着酒盏递给若朴,“林御史,此酒名玉露醉,是本地有名的佳酿,还请一尝。”
实则若朴从未饮过酒,但美人清音而歌又盛情相邀,她无法拒绝,便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味道尚算甜润,她便开口问莲秀:“莲秀姑娘,这酒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林御史唤我莲秀就好。这酒呀,需得三月上巳之日【4】,春风桃李之时,霜冬远去,春潮泛波,取山间幽谷的桃花水,用经了三冬的糟曲作引子,再过六十个望日【5】,方可酿成。”
“六十个望日,便是六十次月圆月缺,也就是说这酒竟需五年才能酿好?”
“御史说的不错,月盈月缺,荏苒韶华,百年千年,且将红炉温绿酒【6】,玉露醉清影,便有此名。”
“致和贤侄,这玉露醉味道如何啊?”
“世伯,今夜是我第一次饮酒,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侄儿觉得这味道有些像夏日的葡萄饮,又甜又润。”
这也没什么需遮掩的,她如实答他。
“哈哈,今日竟是你首次饮酒么?”
“平生不说假话”,但若朴说完,便觉不妥,她可是顶着林致和的名头,不过假话与假冒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这样一想,心中倒也没甚芥蒂。
“好侄儿,年轻人性情爽直,是吾不及也。”
一时话毕,莲秀退下,侍女们亦又向双林奉酒,林彦文自斟一杯,举杯对沈林二人开口:“致和贤侄、若朴,如今我已是乌纱遮不住白发【7】,见着你们年轻人潇洒不羁便觉欣喜,来,我们三人共饮一杯。”
若朴无奈,瞧林彦文发须现下皆黑并无霜华,可她也只能又饮一杯。
外间的风透窗而来,带着一股微微的梅香,屏风后又走出名女子,手持红牙板【8】,身穿石青短襦丁香紫大袖衫,下着绣花围裳粉白罗裙,腰系青玉环佩并条宫红四合如意绦,双环望仙髻上簪着雪后红梅,又绾着条织金红绸丝带,行走间衣带飘飘,望之如飞仙,这扮的是司马晋时神仙图上的人物。
仙子朝若朴拜,“芳琼见过大人”,依旧拣她身旁位置而坐。
“可是从蓬莱胜景来的仙子?”
“回御史的话,小女芳琼不过凡人躯干,没有那等仙缘扫花蓬莱,当不得御史一句仙子。”
“今夜虽有朗月,却不如你清莹;窗外虽有红梅,亦不及你姿容,一句仙子并不为过。”
“红尘碌碌,芳琼今日与御史相逢,又得御史此言,便是死生相随也无悔”,芳琼开口回答若朴,言语之间有知己相逢的欣喜,不似作假。
若朴想着她顶的是林致和的名头,便是应下也不打紧,当即就欲开口,却见芳琼自斟一杯,又替若朴满斟一杯,她吓坏了,难道现在就要交卺而饮吗,这可不成!
幸而芳琼只是举起酒杯,道声敬尊客,碰了碰她的杯子,若朴只好再满饮一杯。
酒毕,芳琼轻敲红牙板,想起刚才林彦文说白发少年的话题,悠悠开口唱道:“妾有百般情,劝君千樽酒。雪夜月,风里花,红烛帐中暖;好青春,莫抛远,春来燕双飞;玉露醉,玉露醉,且待君一尝。”
芳琼有副空灵悠远的嗓子,听她所歌,若朴不免也有些光阴渐催之感,若是林致和,他会说什么?
若朴斟杯酒,敬过双林后又饮一杯,即兴吟出几句,“青春年少容易舍,昨日笑明日头白。西风吹老花间蝶,冬来也满眼霜雪。且唱清歌敲檀板,金樽满酌担风月。”
“好句好句”,林彦文抚掌而叹,也饮一杯。
“御史高才,芳琼已是才尽,再不能和歌,便自罚一杯”,说罢满饮而尽,也退至屏风后。
这餐前小叙无论如何也应要结束,若朴心想,但那屏风后竟又绕出来个玉人儿,她定眼瞧时,以为自己已醉酒,不然怎会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