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做旁人,难免要恼这林彦文说话太难听,但经过二十年的南来北往,见惯沉浮,若朴并不在意这些,“林知府所言不差分毫,我确实只有八九两银子,不过是江湖间的断梗飘萍,可我本就不求达于世,如今能为民谋事,亦是为己谋利,我并没有什么不满足。”
林彦文回到座上,悠悠开口:“你弄错了一点,你是你,我是我,你拿你的那一套劝不动我。”
林致和:“我能保你此次不死。”
林彦文摇摇头:“她天真,你可笑。假设我为你所用,若此次你斗输了,我不得活;可若你斗赢了,我不还是任你搓扁捏圆么?再说,我现今倒戈向你,你敢不敢信我?”
若朴此时也有些不解:“可就算林知府选了汉王又如何,不也是一样?”
“汉王、汉王”,林彦文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又忽地发笑,“梨儿,你不是说救你的那位沈姑娘一点就通么,怎么如今就执迷不悟呢?”
若朴回他:“甘棠君于我有一饭之恩,那日水流汹涌,我不过是做了件是人都会做的事,还请林知府不必放在心上。”
“因着你将梨儿从水中救起,所以二月初九与三月十五那两夜,虽然你偷拿我几封信件,我念着梨儿的情面放过你,但也仅限于此”,林彦文心已冷,却仍旧不忘揶揄若朴,“切莫对我抱有什么仁德的期待,这想法很愚蠢,你们也不必在我这里费工夫。”
果真是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了么,若朴还不愿放弃,“若林知府愿意,我是这世上最蠢的人又有何妨?”
林致和不愿见她如此,总之是没结果,倒也不必与林彦文多费口舌,“我们回吧。”
“我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融之后又如何,若是开了常平仓,贷与民众,可仍是无雨,今年歉收的,又该如何补齐”,林彦文发问。
林致和回道:“那便等明年补齐,明年不行便后年。”
林彦文转头,轻嗤道:“你说得轻巧,又不是人人都能得免费赈济。生民本就艰难,灾情旦夕之间便至,即便是朝廷同意赈粜、赈贷,谁有钱来买?”
若朴也知这事不好解决,但她并不赞同林彦文之语,正声道:“林知府考虑的不无道理,只是不开仓,仅依市场上的粮食,若是有投机的商人捂粮惜售,粮价千金,那岂不是更不必谈什么生与活?”
林彦文怒而发问:“不依章程开仓,无钱粮补公家之仓,谁来承担这责任?”
“我”,林致和与林彦文相向而对,肃色正言,“我来承担。”
俗语有云:上官不愿担责,下属便不肯办事,如今林致和肯一力承担,林彦文总该要同意了吧?
“哈哈哈,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林彦文踱步至若朴面前,“你说我该相信么?待事成,会有人怪罪致和么,民众会对你这个监察御史交口称赞,圣上会欣慰,就连这里的官吏们也会叹服你力挽狂澜”,林彦文又转头看向林致和,“而我面临的是什么,民众们因主官无德的詈骂,当权者的弃若敝履,同侪的嘲弄。”
且说单论官职,林彦文胜林致和好几级,下官愿意担责,与上官有什么关系?
若朴与林致和皆不知该如何作答,林彦文便又开口:“你二人来此,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先下手为强,用着天旱的借口,给我下套?”
按理说,话到此处,也不必多费口舌,但若朴还是起身,拜向林彦文,解释道:“先下手为强是怕后出手遭殃【4】,但林知府于此点上确实有些误解,林御史与我来此,只为民众生计,不为旁的。若是为着旁的,我不会来。”
林彦文平复心绪,冷笑着问她:“沈若朴,我是该说你高风亮节还是騃戆【5】?”
“我想我既没有那么高尚,也没愚钝至斯,只是个愿意做点事的普通小民罢了。但,林知府的提点,我已放在心上”,若朴毫不着恼,这番言语反叫林彦文又笑起来。
“二月初九我已对你说过莫管莫理,三月十五我让芳琼转告你今日之后就此收手,你若是放在心上,今日你这是在做些什么?”
林致和已不愿在此多停留,“若朴,我们回罢。”
“留步”,林彦文觑着他俩,语带嘲弄,“致和啊,汉王来信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致和停下脚步,转头道:“请讲。”
林彦文淡淡道:“汉王说,他倒是有些存粮,可供给你五千石。”
林致和问:“他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只需你立时离开湖广”,林彦文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此事免谈,若朴淡淡叹气,同林致和一道离开。
沈林二人刚出府衙,便听有个衙役来唤:“请留步,府台说请二人回衙,有一事相议。”
若朴喜不自胜,她就知道,林彦文绝不是那般视民若草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