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你去南都,而不是我去南都,我得留在此地,筹措粮种资费。陈继古已来信,长江尚有水,因着年前疏浚水道、整顿沟渠,田亩引水灌溉,楚南尚无天旱之忧。故而我已定好往荆州岳州去,常平仓内的粮本就应该定期换新,今年不妨提前些。”
“那荆州岳州的粮,也不是白给你,钱从何处来呢?”
“从那贰万伍仟两中来。”
“来福还没带着钱回来,最早也得五月初。”
林致和明白若朴的顾虑,思忖再三,才开口回她:“陈继古他,愿力担这风险,说粮费可以迟些给,若是无钱,秋收之后补足仓库也无妨。”
“荆州虽说不远,但还是不如就近从陆宁府取粮。陈继古这事,若是银钱不能及时到位,湖广布政使江越益得知后,恐不会轻易放过他。”
“若朴,我们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想要事成,必得担些风险与责任。陆宁府的粮,不能去抢,也偷不出来,即便荆州与岳州卫的兵可以一用,但若动兵,便不是小事。你还记得林彦文昨日说过你执迷不悟么?”
“记得,只是我不解其意。”
“我想了又想,才想通其中关窍。林彦文开门见山让我们去找江越益,但林彦文明知江越益不为我所用,因江越益的二弟江忠益之妻乔群霞,是汉王妃乔玉霞之四妹。”
“那又如何,汉王是汉王,湖广是湖广,若是江越益仅因此就置万千民众于不顾,他江越益便不该在此地为官。”
“莫急,你听我与你细讲”,林致和上前安抚,又接着说,“这还不算,江越益大子江柏麟之妻乃吴王侧妃之次女。”
“这就是他居于湖广高位的原因?江越益到底是哪边的人,你可有想明白?”
林致和露出个轻笑:“他就不能两边都讨好?”
“那他既然会攀迎,为何不与太子殿下搭上关系,如此一来,无论是谁,他都不亏。”
“我父亲不喜其为人,何况因着十年前的事,江越益无端攀咬,尚有几名东宫属官仍在狱中,故江越益与东宫只有对立,毫无联合的可能。总之,还得提防着江越益暗中生事。”
若朴听他说此话,心中清明,面上不由带些冷意:“你来湖广,便是为这事来的罢?”
林致和对她,并无隐瞒:“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湖广积弊,不得不除。”
若朴无话,尹复却是悠悠转醒,见他二人在此,心下不免失望,“你二人不是去往陆宁府么?怎得今日就回转宜南,还是说我已睡满好几日。”
沈林二人不敢直接说林彦文的答复,尹复好不容易醒来,他二人怕激得尹复再次昏迷,交换眼神后,林致和缓缓开口:“若朴与我已商议好,我往荆州、岳州等地筹措,或借或买。若朴持奏往南都去,太子殿下在南都监国,若同意开仓的,陆宁的粮立时便能用上。”
“致和,扶我起来”,尹复已没甚力气,林致和忙去扶住,尹复又开口,“如今我已不中用,幸而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
若朴便道:“还需尹父台主持大局,还请父台莫再忧心,余大夫说过此病不重,只是需得好生将养。”
“若朴啊,你说我这病,不为别的”,尹复因着情绪又激动起来,用袖袍拭过眼角,“只恨天不落雨,江河无水。我这病药石皆不可医,除非是连降三日好雨,叫稗芒苇蒿化作稻粟,叫万千河沙都成金珠,莫让这一年空忙、空望”,尹复一时又咳嗽地不能言语。
若朴端去茶盏,尹复饮过,接着叹吁:“我这辈子,空谈些为国为民心,可恨我愚钝不堪,又这般年老,不曾成就些利民利国之事。”
林致和安慰:“父台在此地,有口皆碑,还请放宽心,好生调治休息才是。”
“唉”,尹复犹自叹息,“六十多年,也不过飞光空逝,故人皆睡坟冢,再无往来。我幼年间,正值战乱,见惯离乱伤残,受过谋生之苦累。可喜幸逢新朝,学过些书,考中个功名,原以为治世将至。不承想,又是四年征战,我那儿子不见天日,妻亡女殁,虽是如此,我的心还不曾灰冷。我知你嫌我昏聩……”
林致和忙出言解释:“不曾有的事。”
“我这辈子没甚大智慧,唯有一桩,我深知生之艰难。你来此地,也见过些,为农的,一年四季便是农事不停,农时不敢误;为工的,但凡有活计,便是昼夜不停,河工们风雪江干,不曾歇过;为商的,辗转东南西北,餐风饮露,中秋元夕哪有家人相伴。不过都是为着讨生活,生如草芥,活么,便是兀兀穷年,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
尹复又擦过些泪:“又是灾年,我不愿见民众们形瘦骨枯,背井离乡,流浪路途,以致落得个辗转沟壑的下场。”
“我也知父台所言之理,如今各方已都行动起来,若梅雨如期,万事皆还有转圜的余地,还请父台切莫眼泪汪汪苦痛伤情”,若朴说此话并非是责怪尹复,“等会谢世济他们来,岂不是叫他们也都悲切难过。俗语有云,天不亡人,如今尚有自救的法子,故还请父台收泪,且振作些,就算没有雨水,难道就叫我们这些人束手无策了么?”
“致和,你听听,这沈若朴她好狠的心呐,我不过是有些神伤嗟叹,她、她就这般无情地劝诫起我来”,尹复闭上眼睛,自然也将泪藏在眼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