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棍不挥下去,难道就不吓人了么,更何况若是那木棍真落在谁的头上,今日岂能善了?
新仇叠旧恨,只怕得将这小小的宜南闹翻天。
主官发火,尚还有些威慑力,在这片刻的平静里,尹复厉声开口:“在县衙门口喧闹喊打,真叫你们反了天!”
不待民众们开口,尹复又责问那青年人:“你那棍子就算没伤到人,也得跪下笞二十。一个妇女,一个儿童,哪个禁得住你打?田里的地不必管?家中妻女也不必看顾?谁人叫你在这充莽汉斗狠?”
被尹复这么一说,潘兴年不得不出言维护:“父台,小辈们一时斗嘴,刚才那位叫沈若朴的姑娘也将棍子拦住,终究也没受伤。不如由我这老人带着我村这不知轻重的方伦,向周家台的娘子小儿赔个礼道个歉,父台看这安排可好?”
原来南洲村的这青年人叫方伦,尹复并不打算就这样和稀泥,但也放缓了语气,郑重开口道:“兴年老人,非是我要拿此事立威,只是大旱当前,哪能叫我们自己先乱将起来?何况县衙之地,王法所施,而今众目睽睽之下,休说法不责众。来人,与我拿下方伦!”
正着人去押方伦时,却见谢世济吩咐着衙役们担水来。
要说这谢世济也真会挑时间,早点来也不至于操起棍棒,晚点来也不必纠结让不让这方伦喝口水。
“今天天气热,且先放下锄头先喝点凉茶吧”,尹复发话,至于南洲村的井能不能打,尹复心中已有定论,只是尚需思量片刻,又吩咐衙役,“也去给那方伦盛碗水。”
尹复有心朝沈、林二人说几句话,只两队人本就有争端,断不能在民众前附耳,只好问向林致和:“事情可已安排好?”
林致和颇为无奈,他现下只有五成的把握,但此刻也只能出言稳住尹复:“父台放心。”
尹复点点头,趁这喝水的空当,整肃面容重新开口:“南洲村的那块地,我前日已去看过,就算是下十场透墒雨,田中的麦也不能由黄返青,井水不是神仙水,亦不能叫那些禾麦们死而复生。而今,苗是死了,可人还活着。那水救不得田,却能保命。兴年老人,我说这口井不必打,更不能因这已死之物夺了有生之人的水脉,你说呢?”
潘兴年见方伦已被制住,默然片刻,既是要他这个耆老出头,他也不得不有所应对,“父台所言,我也不是不懂。我们、我们南洲的人也是在求生啊,这家家户户,余粮都要吃尽,我们是想趁还有余粮播种,只是这栽种务必要水,我们才将这主意打到井水上。若上天见怜,落下几场雨,不求丰收,只盼这一年还能有点口粮。”
唉,难呐!
上青天难,求青天落雨也是难,所求不过饱腹,却真真叫人奔忙劳碌而不得。
尹复全然不复此前哀苦,朗声道:“一处井水,哪怕是架上辘轳,日夜之间挑担不停,最多也不过三四百桶,这点水恐怕连浇一分田都不够。我看呐,与其有这样的力气,不如立马收拾起来,待林御史往南筹措粮稻后速速运来宜南,有余粮可吃有余稻可种,待梅雨一落,便立马种下荞麦与晚稻,如此可好?”
天无雨,江沟塘渠亦无水,再也无别的更好办法。
周大海虽也感念于此,却不得不指出个实际的问题,“好是好,可马上就要夏征,我们连吃的粮都没着落,征令下来,我们又该如何过活?”
“我身边这位是监察御史林致和,那位巾帼是他的客卿沈若朴。林御史来宜南,封章华楼、断鞫谳【1】、勘水渠,一心为公为民。沈姑娘有勇有谋,世上难有。他二人,你们有些人也见过,便知我所言非虚。因着今春旱极,林御史奏请太子殿下蠲免受旱州县之赋税,本县就在其中,你们该放心。”
当然也还有人有疑问:“既有此等事,为何父台不提前讲明?再有为何不奏请圣上?”
“并非我不讲明,只是我见你们来,皆是义愤填膺,哪还听得进我的话”,当然这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其余州县的灾数尚未确定,林致和尚未奏请,尹复自也不能讲得太明白,“圣上为着家国安定,北征胡虏,如今太子殿下监国,自是该奏请太子殿下。”
林致和却不欲让他们再问,正色道:“诸位,旱情紧急,县里已拟好告示,还请谢县丞着人张贴宣讲。”
“散了吧”,尹复又发话。
有官府保证,自然也都围着谢世济等人去了。
只那小童牵着他母亲的手,来到若朴身旁,偷偷递给她一颗荷叶包着的糖,悄悄说:“这是我过年留的,给你吃。”
那妇人也接着说:“今日真要多谢沈姑娘,若沈姑娘有空去周家台,还请姑娘去家中用饭。乡野吃食,只望姑娘莫嫌弃,我家就在村头。”
“多谢”,若朴还没说去不去,便听有人唤那妇人,“田蛾,快来看看劳役换粮的安排。”
原来这妇人名叫田娥,只是还没等若朴再回话,她便说:“那我等着沈姑娘去,我不识字,便先去听听谢县丞说些什么。”
说完,便牵着那小童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