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南县离陆宁府治所最远,尹复却来得最早,廿六日天刚擦黑便至,钱梁谷恰复核完各县受灾田亩及需粮数,自是搁下手中纸笔,上前相迎。
“父台,路上辛苦,不如先去东边官舍里休息?”
“不过大半日而已,算不得辛苦”,尹复拄着拐杖,如今已不需淑容搀扶,淑容没进府衙,独自在外边休息,“梁谷啊,你叫我见一见沈若朴,她如今可算安好?”
可林致和刚拿了钥匙走,钱梁谷不免面露难色:“现下有些晚,我明日为父台安排。”
尹复有些着急,忙道:“明日不成,孙清云他们一到,恐你不好通融,我才提前来的。不是说林御史已经到陆宁,怎未见到他,这时节还在忙什么?”
还是实话实说吧,钱梁谷回道:“林御史说是要预审,今夜也已取了钥匙去班房。”
尹复发问:“也?”
钱梁谷出言解释:“昨夜、前夜都是如此,他不是我能劝动的人。”
尹复将拐杖握紧了些,只将嘴唇轻轻动了动:“荒唐,好个浮浪的男子。”
钱梁谷没听清楚,不由拔高了些声音:“什么浪?汉江里可没浪,多少天没下过雨,父台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声量太大,大到尹复只觉耳中轰鸣,犹自喃喃,“没什么浪不浪的,她若能过这一关,应能成就好事。”
这句倒是听得真切,钱梁谷真不明白,沈若朴在狱中呢,难道是林致和,可他瞧尹复也未能识破林致和身份,又问道:“谁能有什么好事?”
尹复见钱梁谷困惑的神情,也觉无语,他怎么就能这般放任林致和,只说:“你看不出来?别人可都说你钱梁谷是个顶聪明的人。”
钱梁谷心中已揣度了数种可能,但都似乎差点准头,不由腆着脸开口问尹复:“我肯定是不如父台聪明的,还请父台指点我这个蠢人。”
“就是他二人的好事啊,谈不上指点,你不是成过婚?”
原来尹复说的是姻缘好事,钱梁谷从未在此方面想过,如今也不愿相信,要知道人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
钱梁谷颇有些无奈,只道:“父台是说沈若朴与林御史的姻缘?我看是父台鳏太久,见一对男女在一处便想撮合,他二人万万不可能。”
尹复没将那拐杖挥过去已是极忍耐极克制的,见钱梁谷脸上的震惊不解,尹复又道:“这有什么不成的,她沈若朴不是你引荐给林致和做客卿的么?”
“我是让她去干正事,没说叫她做这事?父台怎么不早些告诉我”,钱梁谷仔细想过,还是不能怪自己,那便怪尹复吧。
尹复将脸冷下来,面上的沟壑全都往下垂吊,活像这些日子江岸边因缺水而无精打采的干柳条,怒道:“沈若朴又没做什么,只是我与你一样,也劝不动那个浮浪的男子。我看你钱梁谷,还是早些改成钱榔古吧,真是个榔头也敲不松的老古板。”
钱梁谷犹自不敢相信,“就算是林致和那厢……”,他咽过些唾沫,才艰难开口,“我如今该如何?”
尹复见他从大惑不解到如今顿失方寸,心中直犯嘀咕,厉声道:“我看你是被林彦文的位置冲昏了头脑,班房又不是只有一把钥匙,不是还有副钥么,速速地给我这个老鳏夫取来。”
到班房前,二人俱都是裹足不前,钱梁谷不知该如何面对,尹复么,本来只是要嘱咐若朴几句话的,这会儿则有些担心他会否惊扰班房中的两人。
钱梁谷讷讷道:“不如父台先去看看他二人在做什么,我在外面等便好。”
沈、林二人无非是说说话而已,倒也不必如临大敌,只是外面的这两人不清楚,竟是畏葸不前。
尹复心道这钱梁谷光会耍些小聪明,罢,虽然那男子浮浪得很,但他还是信得过若朴,便开了外间门,内间里听着倒也没什么动静,清清嗓子才开口道:“尹复在此。”
林致和本就没睡着,但他担心吵到若朴,轻手轻脚出了内间,尹复见他衣衫齐整,料想应无什么出格之举,只轻轻苛责一句:“你也是太不应该了。”
“若朴已经休息”,对于尹复的责怪,林致和没答话。
尹复带了些微怒意:“知道她已睡下,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赶紧走,我自会叫醒她。”
林致和又道:“父台要说什么,我可以代为转告。”
见他坚持,尹复对他又多了些鄙视,轻嗤道:“我要告诉她莫受些浪荡子的骗,这下你可以走了吧?”
林致和不肯让步:“当然不行,父台口中的浪荡子若是我本人,我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