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随意找了间上锁的屋舍,拔下发簪开了锁,那屋里黑洞洞,她也不惧,拔腿便往里走,忽听西风拍窗,她一步便折回门前落上锁,将那个黑影逼退至墙角,压低声音开口:“跟着我做什么?”
“沈姐姐”,柳春取出火折子,借着这微弱的光瞧见脖间架着的短剑柄,语调带了些颤抖,“沈姐姐,我是柳春,你还记得我么,还有我妹妹柳雪。”
面前这位沈姐姐却不欲相认,她不是不愿信他,只是若现在露出身份,她能否藏得住?
但她终究还是将这短剑收于袖中,“姓柳的小子,你认错人了。”
原来她真的不记得他了么,不过四五个月而已,他姓卢不姓柳,“我怎么会认错沈姐姐呢,那日立的字据我还保管得好好的。还给林哥哥的钱早已经准备好,只是我不知道往哪去寻你们,没想到在这里碰见沈姐姐。”
柳春见沈玉收剑,却仍是沉默,心中不得也有些思量,她有难言之隐,他自要先说一番话打消她的顾虑,“沈姐姐,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改名字,但我不会记错你还有林哥哥”,柳春不敢燃灯,只还借着那支火折子的微光,为她擦拂出个干净椅子,“沈姐姐,你坐着吧,这处没什么人来。”
沈玉二字是若朴情急之下随口捏的名字,如今他乡重逢,虽此前也只见过一面,只借出过五两散碎银子,他竟也还记得清楚,若朴于心中再三斟酌,淡淡发问:“怎么不在学堂?”
“那日我得了林哥哥借的银子便带着柳雪一同回汉中,元宵后便去了学堂,只是十几日前,说是汉王府中缺些小厮,便喊了十几个像我这般年纪的人过来临时帮个差,平日里也就是端端茶水掌掌灯。当时说的是最多不过一月,想来月底就要放我们回家去。”
缺些人手,月底,若朴仔细想过,缓缓坐下,又开口问他:“柳春,你可有见过汉王?”
“我没见到过,汉王殿下也从没到这处府邸”,柳春也坐下,仍有些思索,“沈姐姐是有事求于汉王殿下么?”
倒也不能怪柳春这般想,若朴回他:“无事相求,只是素闻汉王殿下英伟无比,欲得一见。”
柳春知道她说的并非真话,若她真心钦慕,为何要化名沈玉,还要扮作个道人模样,又不愿与他相认,总之她是要找汉王,柳春这会不免有些后悔,“沈姐姐,这处府邸虽在府治附近,但我在这处的十几日内,汉王殿下一次也没来过。不过我知道汉王在西边的寒山有个别苑,又在东边玉峰寺后有处温泉山庄”,话到此处,柳春垂头,“温泉山庄我去过,那日说是要宴请什么客人,只是我手脚笨,那漆盘着实太重,我、我打碎了个瓷盅儿,害得苏管事挨顿骂,便又叫我回来这处府邸。”
那客人会是李毅么,若朴连声发问:“柳春,你可有听说过那客人是谁,长何模样,见过没有?”
开口问过,若朴才反应过来,自嘲地笑,如卢柳春见过李毅,自能认出他,又何需她来问。
对于若朴的轻笑,柳春有些不自在,“沈姐姐可是笑我手脚笨拙?”
若朴出言安慰他:“不是,我是在想这番安排着实不妥,漆盘本就是重物,瓷盅里必然还有汤水,愈发加些重量,叫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儿来端,怎么能行?”
“也有人做得好,邻村胡家的胡融比我还小两个月,他便端得稳”,柳春解释完,又接上一句,“因着我还没去前厅便将瓷盅碰碎,是故并没有见到那客人。同批去的几个人里,又只有我回了这府邸,所以我也不知道客人是谁,他长何模样。”
“这也不要紧,每人都有每人擅长的事”,若朴沉吟,“柳春,那处温泉山庄远不远,你可还记得路?”
“那日山庄的管事催得急,我们坐马车去花了半个多时辰。回程却不着急,我与苏管事两人慢悠悠地驾车而返,从日头渐落至掌灯时分,最少也有一个时辰。那路并不难寻,出了府直接往东去,只是车驾不能上山,还需停马下车,步行而上。那山不算高,半刻钟便能到山腰,山腰有座玉峰寺,再行半刻多钟就能到山顶处。但还需往下绕行十丈左右,便能见到一处较平缓的山坡,那山庄掩映在竹柏之间。”
若朴久久不语,月色似雪透窗而来,莫名地叫她身上寒冷。
月光倾落,若朴因着深思愈显得面若冷霜,柳春早就瞧出她心中有事,此刻试探着开口:“寒山别苑我没去过,不如我寻个机会问问苏管事?”
“不必问”,若朴坚决反对,“柳春,你什么也别问,到月底便回家去”,见柳春没答话,若朴只得又问,“柳雪的脚可已好全?”
“雪儿的脚是早已好了的,沈姐姐说的我都已放在心里”,柳春亦在心中揣摩要如何邀请她去家中。
“好,柳春,你要记得你不认识沈若朴这个人,在你面前的人是沈玉,是郧阳松兰宫的道人抱璞。回家后,需得好生学习认些字儿”,若朴说完这句又觉有过【1】,“若是不爱读书的,也不碍事,世上也不是只有读书这一件事能赚钱糊口。”
柳春不知她要到哪里去,“若是沈姐姐月底还在汉中的,还请沈姐姐家去,母亲说若有机会便要宴你与林哥哥的。若是林哥哥能来自是更好,那五两多银子并利息早已备齐。”
这件事,若朴不能应允,“五两银子,林哥哥那里从没想着叫你还。回家吃好穿暖,便是他对你的愿景。”
柳春有些默然,直到火折子都烧尽,他才开口问若朴:“那林哥哥如今可好?”
一轮圆月在这深夜里孤独转高,几个星点零落在遥远天际,若朴不知他如今是否也在月下,可有同她一般心有所念,此刻便有些寥落,“我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