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防仍垂首:“回贵客的话,小的姓丰名防。”
“丰防,防风”,李毅沉吟,“你可知道防风氏因误期被冤杀化作防风草【2】一事?”
猛地听见一个杀字,丰防的心比那二十五两银子更沉重,抬头直视李毅,语中含悲:“回贵客的话,小的不曾读书,不知贵客所言之事为何。”
李毅本只是为拖延些时间,却听丰防语气哀宛,立马开口劝慰:“不过是个传说,史书所载也未必为真,况且你名丰防,与其名颠倒,想来定能清白为人长命百岁。”
“谢贵客吉言,请随我去晏安殿”,丰防请李毅出屋,李毅再无它话。
丰防与李毅并排而行,身后还随着六个侍从,一路上穿廊过湖,足走一刻钟才到。
吴相仁已在殿前等候:“皇长孙殿下千岁,下官吴相仁在此相迎。十年前一别,下官今日喜见殿下风华正茂,欣喜之情难以言表,还请皇长孙殿下就座,汉王殿下已在殿中相候。”
李毅:“吴长史老当益壮,不输年轻时的好风采。”
寒暄罢,就座停当,汉王仍懒懒地靠在椅上逗着只小松鼠,“识趣的好侄儿,快些上前来,这几日在叔叔府中过得可还顺心?”
李毅:“谢二叔关心,侄儿并无什么不满意的。”
“我听丰防说你要用父皇赐予我的器具,但那几个小厮偷懒用笔糊了些纸样子,我已责怪过他们,又叫管事的取来你要的物什。今夜你我叔侄二人,不醉不归。”
李毅:“谢二叔关切,稚童之笔倒也有趣。”
汉王出言戏谑:“哦,若是侄儿喜欢,便还要那几个小厮将那纸糊的龙凤拿来?”
“不必”,李毅仔细端详起汉王,见他面有倦色,语气仍是淡淡,“客随主便,二叔说用什么便用什么。”
汉王忽地放声大笑:“侄儿来此地,本王怎能薄待,温家的,去吩咐小家伙们将那些壶、盏取来。”
汉王已持杯三饮,李毅身前玉桌案上的茶酒小食却没动静。
“怎么,侄儿用不习惯”,汉王为李毅浅斟一杯,“还是说你担心这饮食里有些不该有的东西?你且放心,不是现在。”
李毅接过那只小小的玉杯,开口回道:“二叔多心了,我还不饿,亦不渴。”
“哼”,汉王轻轻嗤笑,“你要的金杯玉盏已送来。”
侍奉的侍女们忙撤下空盏腾地方,由那些小厮逐次奉盘,康亢在前,后则是季蕴盛等人,卢柳春缀在后首。
他几人都得了苏鸿的命令不准抬头,只有康亢趁汉王不注意偷偷瞥上一眼,卢柳春本也不曾看见李毅的脸,只因他是最后一个入内,手脚又轻,汉王便吩咐道:“最后一个小家伙,为这位贵客满酒、满茶。”
卢柳春只得折腰而立,心中默念着青瓷壶里是酒,需倒到金杯里;金壶里是茶,注至青花龙凤杯中。
只是那金壶重得很,青花杯中的茶已快满到杯沿,卢柳春本就因今日来来回回有些力乏,双手便有些不稳,李毅只得用右手食指指背抵住那金壶,开口道:“茶够了。【3】”
这三个字于卢柳春而言不啻于惊雷,这般温柔低沉的嗓音他不曾忘记过,惊喜之下将苏鸿的叮嘱抛诸脑后,拿眼去瞧这贵客,两相对视,卢柳春心内大喜,虽这客脸上有些风霜,但他认得清,这便是借他白银五两并二十六枚铜钱的“林致和”。
但卢柳春不敢相认,毕竟他今日瞧得分明,说的是做客,但跟软禁又有什么区别?李毅只觉心惊,只得先开口道:“你若拿不住,便将金壶交予我。”
“是”,卢柳春心里犹在思量,这会才想起漏了苏鸿的叮嘱,慌忙中低头弯腰谢罪,那金壶也随他一同矮了位置,不期然碰到青花瓷杯,李毅要拿时已是来不及,只一下便撞碎,茶水流了满桌。
因着这小插曲,数双眼睛皆盯过来,卢柳春自认已犯大错,于原地怔然。
他本意是要替若朴过来寻探一番,他昨夜不过一提,若朴便断然相拒,如他昨夜听她劝告,也不至于将局面弄得糟乱。
汉王见卢柳春眼里先是惊喜,又转为忐忑,再到如今的慌乱,心中便明白此二人恐也见过,估量一番,难道李毅已来过汉中?
但又不敢断定,见李毅坦然接过那金壶,便故作轻松地发问:“侄儿,今日让你受了些冲撞惊吓,是我这个做叔叔的治下无方。至于这小厮如何处置,任由你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