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防躲在堆蓬草中,等了半晌也没再听见人声,也不知他二人到底是何光景,丰防又担心着山林渐暗,只能拂开眼前那只碍事的跳蛛,从扒出的缝隙里探出眼睛,山径上空荡荡,哪还有人影?
他忙从草林间钻出来,也不管头上沾着的绿虫小蛛,忙循着地上淡淡的血痕追去,怎么那二人并未往他说的那处雨泉去,而是径直沿着这路到尽头,要知道,尽头是处不能通行的深潭呐。
可那血痕分明就是往这深潭而来,他探头去瞧,潭水幽暗黑沉,因着微光愈显诡异。
丰防想不明白,沈姑娘明知道这处陡崖下是口深潭,为何还要往这处走,难道她真要李毅死?崖边山石上挂着的正是她今日穿着的那件法衣。
殉情?那也委实不像。
况且沈姑娘今日吩咐他,叫他往该去的地方去,可他自己也不清楚该往何处去。
不知去处,那便原路归罢,但这法衣……
他本准备回府中着他人来取,证此事为真,可转念一想,还是自己来取,且看看这衣上可有什么线索,忙折下根长竹,将那法衣挑将起来,仔细翻看,肩头有些斑驳的血迹,那顶芙蓉冠由袍角包着,他吹亮火折子,正看反看,确实也瞧不出什么来。
耽搁了太长时间,丰防本要往那雨泉去的,却被付敏带着好些人阻隔去路,“殿下盛怒,你可知那二人去往何处?”
丰防愣着一双眼,流露出紧张的情绪:“我紧追他二人而去,付敏你需知道,这路尽头是口深潭,能下不能上,他二人见我赶来,慌不择路双双跌入潭中去,恐、恐是已死透了的。这衣袍与法冠皆挂在崖间的树上,我好不容易才从树上取下。”
付敏听出丰防语中毫不掩饰的惋惜可怜,不怪他心狠,如今也只能牺牲丰防一人以保全剩下的,“丰防,先不管这个,好歹得去跟殿下交代一番。”
“付敏”,汉王正坐堂上,攥拳拊桌,“你是说你们五六十人竟不敌那女冠一人?”
付敏只能下拜道:“属下失职失察,那女冠自称法号抱璞,二十来岁模样,手持近卫腰牌,言说山下□□祈福,此处也少不得洒些甘露水,我便放她进去。可那女子好生奇诡,先是用浓盐水迷住丰防他们几人的眼睛,又夺下丰防的刀。还惯会使些法术,也不知那水里除了盐还有什么,不过一会工夫就叫别苑里四处起火,那女冠还带着用纸包的硝石粉,炸得苑内噼啪作响,小的们便光顾着救火,竟叫他二人逃出去。再后来,是丰防往外追,小的不清楚细节。”
汉王揉揉额侧当阳穴,那李毅,不死也行,他只需推说李毅不告而别便成,可恨他花了两万五千两银子只囚了他十日左右,又将他这别苑炸至狼藉不堪。
想到此处,汉王不觉气从心来,但仍忍着,淡淡发话:“雕虫小技便叫你们还不得手,她应是借着洒水的由头四处撒了些鬼磷,此物可自燃,她又带着硝粉,自是噼啪作响,几个炮仗就叫你们吓得失了神智,不中用得很!丰防,你且将追出去的情况说来。”
“回殿下的话,我一路紧紧跟去,但也只找到根长棍,竟是不敌贵客手中的朴刀,我一时上不得前。他二人沿着后院门那条山路疾奔到山径尽头”,丰防将他二人下落暂且不表,只接着开口,“这法衣与芙蓉冠皆是那女子穿戴之物。”
丰防说完,又将这两物递给汉王,汉王示意吴相仁接下,只略略瞥上一眼,嘲讽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个野狐骚道【1】,他竟也要跟着走。苏鸿,你过来。”
“殿下有何事吩咐”,苏鸿浑身簌簌,此刻不敢像往常那般多言。
汉王见他害怕得不行,心中便很有些恨极底下这班人,说好听点是谨慎小心,说得不好听点便是畏畏缩缩,但此刻也不便发作,只能开口问道:“今日办法事的那班道士有多少人,可有清查过?”
苏鸿跪拜于地,头埋得极深:“回殿下的话,来时是二十人,归时是二十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年龄姓名皆能对得上。”
汉王又问他:“可有法名抱璞的?”
“回殿下的话,没有这人,他们那一班人名号中皆带着‘志’字”,苏鸿仍跪着。
吴相仁插了句话:“殿下,恐这女子不是正经道人,晋之葛洪自号抱朴子,想来这女子不过托名而已。”
汉王还没答话,付敏便道:“殿下、吴长史,那女子说她的法号是璞玉的璞。”
“要你们说话的时候不说话,现下倒你一嘴他一嘴地说将起来”,汉王闭上眼,“丰防,你既是拿到那女子的衣服冠戴,想来后面是追上了,你且说说,他二人往何处逃?”
“殿下”,丰防仔细斟酌一番,“殿下,小的不曾赶上那二人,这衣服是我在那断崖上的树上捡来的。”
汉王猛地睁眼,紧盯着丰防,“何意?你是说他二人跌入深潭?”
丰防额上的汗直往下流,双眼重如日间被浓盐水淹渍的疼痛:“殿下,想来他二人并不熟悉寒山地形,他二人只顾着往前跑,不曾在意脚下断崖,小的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他二人便跌入寒山潭水之中。小的、小的,也只捞到这袭衣袍并这顶芙蓉冠。”
“哈哈哈”,汉王起身,边踱步便大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一个年轻女子不远千里,孤身来此寻我那好侄儿。如今又是个什么结局,还不是一个死”,汉王瞧见沾着血的法衣霞袍,又反应过来,“哦,不对,是两个死。”
吴相仁却自感命不长久,慌忙跪下,哀求道:“殿下,臣以为皇长孙殿下未必殒命寒潭之中,还请殿下派些人去寻。”
其余人也都下拜,但也不敢说话,只是随着吴相仁一同动作罢了。
汉王渐渐又冷静下来,他今日怀着天大的期待,但终究梦碎,愤怒与失望支配着他不辞辛劳重返寒山,见苑中倒的倒,碎的碎,烧的烧,其间狼狈让他顿觉不堪,一个年轻女子便将他这里闹得天翻地覆。
待他听李毅与那女子逃出别苑,忽又有些释然,他十年前败给他大哥李谨,如今他三弟李恭败给父皇,不过是多个人来输,又有何妨?
他还可以再等十年,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初听丰防之言,他只觉狂喜,李毅竟就这样死去,不死也无处可逃,他早就从心腹那里得知高处雨泉的秘密,在诓骗李毅来汉中的前几日便派人用大石封住。李毅他自落潭中也好,困于高山也罢,这都怨不得别人啊,他汉王只是邀请侄儿前来做客,谁承想那李毅自己要走?
只是,即便有这番说辞,又有些物证在,父皇会信他么?
吴相仁已面色苍白,双手皆是冷汗:“殿下……”
汉王冷冷开口:“方才不是还在说话么。”
吴相仁口不能言,他因谨慎被指为汉王的长史,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年,明知汉王心思从未静过,但他不过一长史尔,劝汉王不得,保全底下人不得,己身又能得几日瓦全?只又哀切地唤了声殿下。
汉王又揉上当阳穴:“如今叫你说,你又不开口。”
吴相仁语中满含悲凉:“殿下还是派些人去寻罢,皇长孙殿下是死是活尚无定数,再者,圣上与太子殿下怪罪下来,殿下也能给个说法。”
“我在考虑”,那处雨泉的秘密鲜有人知,那心腹告诉他时说是五两银子买个路线,但即便有路,也是难行,难免没有性命之忧。况雨泉已被堵住,他二人再无去处,三面皆是断崖,壁立千仞,人力不得下,他二人也变不做鸟,不能盘旋而下,亦不可能日行千里。
汉王却没料到,日行千里而来的,不是沈若朴与李毅,另有其人。
“殿下”,有个亲卫在汉王耳边低语几句,汉王心中已如热油翻滚,原来他是螳螂,只可惜如今那黄雀极有可能已死。
未等汉王细想,几个内侍并一队锦衣卫已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