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真冷啊……”丁陶用过饭漱了口,掀开帘子打算晒晒日头,立马被外头渗骨的寒气给逼了回去,“眼看着天渐暖,这怕不是倒春寒?”
“汤婆子在桌上,我给你弄热了。”
“还是阿秋贴心。”
丁陶拿了汤婆子捂手,踱步到窗前,见元净秋正专注摆弄花盆。
“大冬天养花,能活吗?”
元净秋侧身让开,细白的手指着花盆中央,“你看。”
丁陶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黑色的土壤中冒出一丁点绿意。
元净秋在冬日种的花抽了芽。
丁陶好一阵唏嘘赞叹,而后猛然将元净秋抱住,“来年开春拓印花纹的瓷瓶有着落了,你就是我的财神爷!”
元净秋拍拍她的手,面容恬淡,“好,来年开春要什么花,我都种给你。”
“好阿秋,”丁陶又蹭蹭她脸颊,“这花儿叫什么名字?”
元净秋摇摇头,“不知,我是从魏公子给的荷包内取得花种。”
“魏公子?魏时?他的花不是一夜之间全被冻死了吗?要是他还有花种,他自己怎么不种,反倒给你?”
“他说花种受冻之后在他怀中泛了潮,已然无法出芽,要扔进火里,我接下来了。”
得知花盆内发芽的是泛潮的花种,丁陶暗抽口气,又是一阵钦佩赞叹。
“那现在抽芽了,还不赶紧给魏时送去,指不定他要如何感激涕零,而后还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不,现在只是抽了芽,等开了花儿再给他送去,免得中间变故,让他希望落了空。”
她身上穿着丁陶的旧衣,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面容皙白恬静,辰光又镀上一层朦胧淡金,清影似月。
丁陶看得一时恍惚,直至旁侧阿娘唤她。
“阿陶,待会儿去买点米,家里没米了。”
丁陶倏然回神,应了阿娘一句,而后认真看着元净秋,说:“我这几日好好赚钱,给你添一件新衣。”
这话突如其来,元净秋怔了一下连忙拒绝,“不必,衣服都还能穿……”
“不行,邢灼风送了你一件,我也要送你一件,商会开彩有夜灯会,我要你穿着去,不能委屈了你这张脸,”丁陶不给她再反驳的机会,牵起她的手,“走,随我去买米。”
*
时运不济,流民遍地,饿殍遍野,某些地方甚至易子而食,哪里有米,便如怀璧其罪,定要招来些糟乱。
能让卖米的商铺安稳运行下去,足以显示一城之主的实力。
回丰城初建时是没有卖米的商铺的,邢灼风回来不多时,卖米的商铺便开起来了。
若是原先,丁陶定要再夸一番这位邢家镖局大少爷,但眼下……
丁陶看了身侧元净秋一眼,将话咽了回去。
“丁陶,”元净秋忽而驻足,乌眸凝着前方,娥眉轻蹙。
“怎么了?”
丁陶顺着她视线方向望去,见米铺前挤满了人,摩肩擦踵,吵吵嚷嚷,闹哄哄似煮沸的开水,已分不清这些人是来买还是来抢。
米铺的人握着棍子维持秩序,但效果微乎其微。
“乖乖,这能挤进去有鬼了……”
“跟着我。”
前方闹哄将元净秋话音冲散,丁陶没听清,只见元净秋素面罕见添了一分沉肃,提步从她身侧越过,径直朝前方而去。
她立在闹哄的人群旁侧,略微拔高音量,“请诸位排队,有序上前。”
清凌凌的嗓音,似一滴冷水落入沸水锅,毫无平息的兆头。
抵挡众人疯涌的米铺伙计不知被谁踹了黑脚,口中痛苦哀叫一声倒地,人墙有了缺口,涌动的人流当即集中力量朝着缺口挤去。
“借用一下。”
米铺伙计只觉身侧倩影一晃,双手跟着一空,紧握着的木棍被只素手轻而易举抽去。
元净秋双手握着木棍一横,抵住外围的人,手上蓦然发力,似是推山倒海,拥挤的人如被巨浪拍倒,顷刻齐齐朝着一侧倒去。
“天行有常,万物循章,还请诸位安分守序。”
邢家前来镇乱的镖师赶到时,看到的便是几十人齐刷刷朝一个方向倒下,元净秋手持木棍立在台阶上,眸光清冷凛然,锋芒暗蕴的画面。
十几个蓄意拱火的人被邢家镖师带走,闹哄哄的场面立时终结,剩余人整齐排队,拿着银钱有序进去买米。
轮到元净秋与丁陶进去时,柜台后绕出个穿蓝袍的男子,冲着二人躬身一礼。
“多谢二位姑娘出手相助,”男子眉目平和,有几分清俊,说着话,视线在丁陶面上扫过,“今日二位要多少米,小店免费送,聊表谢意。”
“真的吗?!”
“不必了,世道艰难,大家赚钱都不容易,方才不过举手之劳。”
丁陶面上喜色还未绽开,旁侧元净秋清清冷冷一句话将她打回原形。
“嗯对……大家都不容易,该多少是多少吧。”丁陶嘴角艰难扯开一抹干巴笑意。看着有些命苦。
穿蓝衣的男子面露莞尔,转身去给二女装米。
沉甸甸的一袋子递到丁陶面前,丁陶眼尖的发现,他衣袍前襟处白线绣着一朵小白花。
丁陶看得入迷,连米袋都忘了接,还是元净秋伸手接过,手肘轻撞她,“丁陶,付钱。”
丁陶如梦初醒,哦了一声连忙摸出钱袋,照价付了钱。
出了米店,走出许远,元净秋见她还是心不在焉,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见刚刚那掌柜胸口绣着白花,想起了从前的一位邻居哥哥,他妹妹就喜欢给他衣服胸口绣白花……”
没有后话。
她归来未见那对兄妹,怕是已死于屠城当中。
丁陶漫吸口气缓缓吁出,移目看元净秋手中米袋,伸手接了过来。
元净秋自然要拦,但丁陶却执拗的很,“你力气是比我大,但该我干的事还得让我自己来,否则将我养的惫懒,往后事事都是你,久而久之,你我岂不是要反目成仇?”
她看着元净秋弯眉笑,“便如你方才持棍所言,天行有常、万物循章,这也是你我相处秩序。”
“秩序,”元净秋眉眼舒展,“有秩序,好。”
二女将米送回家,又要返回闹市看店。
临行前丁陶左看右看,狐疑道:“大黄牛呢?怎么不见?莫不是看家腻了,又跑去流浪了?阿秋,你瞧见大黄牛没?它不是昨晚跟你一起出去的吗?”
“昨夜它随我一同到了邢府门前就不见了,我以为它先回家了,没有注意。”
“这大黄牛,名字都给它取了,竟然跑了,罢了,不管它了,去店里,我要好好赚钱给你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