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敕符出,方圆百米内定有魔头出现。
元净秋面色微变,将还在昏迷的丁陶背起,追着摄敕符朝前疾奔。
两侧飞檐的大红灯笼不住后退,冷风穿堂而过,元净秋已然嗅到风中掺杂的混沌污浊味道。
脚下轻点再次提速,身上长裙被风吹得衣袖裙摆倒飞,她整个人恍若化为月光下振翅而飞的白蝶。
前方拐角倏然亮堂,明如白昼,摄敕符闪烁着红黄相间的光芒飘飞而入,元净秋闪身紧随其后。
明暗交错,她瞳孔眯起适应光线,两眼只余一线光亮,隐约瞧见对面有道晃荡的身影。
纤瘦,透着股熟悉感。
红黄相间的光芒疾掠至那道身影前轰然炸裂,轰的巨响,火光燃起,掀起罡风,如巨石落海荡开波涛,直击元净秋。
气风灼浪,元净秋将丁陶护在广袖之下,待衣袖震颤渐止,她方才落下衣袖朝前望去。
街道左右瓦片木屑横飞,大红灯笼炸得骨肉全无,整条街道重新陷入黑暗,唯有一束月光从屋檐处斜斜落下,一点白光汇聚中央,乱糟糟中躺着一道柔软的人影,纹丝不动。
元净秋背着丁陶朝地上那池白光靠近,距离还有两米时驻足,垂眼在那人影身上梭巡。
那人发丝凌乱披散,遮着面容看不清相貌,身上衣裙被炸得支离破碎,堪堪遮着要紧处,冷白如骨灰的光芒照着,依稀能从那破碎布料中辨出点绯色。
是个女子。
还有一息尚存。
女子身上血腥气浓,浓的甚至遮过了那混沌污浊的味道,染血的指尖轻动,黄符残存的碎片从指腹滑落。
想来应当是那一纸黄符护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元净秋不着痕迹握紧手中剑鞘,垂眼觑着那女子动作。
她艰难抬头,脖颈已难支撑头颅重量,不住颤抖轻晃,却在看到元净秋的刹那,脖颈霎时绷紧,凌乱发丝后暗淡的眼也倏然绽放异样神采,如人回光返照。
她视线如痴紧凝着元净秋裙摆,口中喃喃,“星月、星月……”
“是……你?”
她情绪逐渐激动,喉头话音嗬嗬,如同破碎风箱,挤压出体内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艰难朝元净秋爬去,一点一点缩短距离。
眼瞅着离元净秋近了,染血的手颤抖着探向她纯白裙摆。
只差一指节的距离,女子伸出的手臂愈发用力,竭尽所能想触碰那裙摆上的星月纹案。
“星月、是星月……是你!”
冷风吹拂而过,元净秋裙摆朝前飘荡,即将触碰上那染血指尖时,她抬脚后退半步,与那浑身散发污浊混沌之气的女子拉开距离。
“魔,”元净秋单手握剑,拇指朝剑格轻轻一抵,剑刃出鞘,散出森冷寒气。
眼前的魔被她躲开触碰的手后,最后的生命力宛若沙漏飞速流逝。
抬起的手重重拍落在地,脖颈也再无法支撑脑袋的重量,整个人趴伏在地,凌乱发丝后的两眼却仍旧亮着微光,倔强地望着元净秋方向。
她唇瓣张了又张,如被扔上岸即将渴死的鱼,好半晌才发出一个音节。
“不是……邢……”
她声音渐弱,如同一曲终了最后的颤音徐徐消散,蓬乱发丝后的眼也灭却了光芒。
元净秋立在原地静静凝她许久,直至风再次吹过,晃动的只有她身上破碎的绯衣,抵着剑格的指尖收回,嚓的轻响,剑刃落回剑鞘。
她背着丁陶,从尸首旁侧绕过,脚步不疾不徐地往家的方向行去。
“阿秋……”
背上的丁陶悠悠转醒,不清不楚地咕哝出声。
“嗯。”
“地上、地上好像躺着个人……”丁陶眼前还有些晕乎,醉酒一般,“我怎么瞧着像是前些日子你帮忙建屋的那个,好像是叫梅兰来着……”
“嗯。”
元净秋乌沉的眼望着前方街道尽头处,步伐仍旧坚定朝前。
身后那一束月光惨白,照着那具尸体,距离越来越远。
背上的丁陶没再说什么,许是又昏过去了,又许是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一声轰隆巨响,将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尽数震消,近处的窸窣声也无。
很安静,像是行走在一条不会流动的黑色河水中,空气中只有元净秋二人的呼吸心跳。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往断崖的夜里,她杀了那魔,原路返回时,也是这样安静。
只不过那时候要经过满是血腥臭味的邪傀窝点,这次只有冷冷夜风,并不难受。
上次也不难受。
有一人在黑暗中等她,伴在她身侧,身上微冷的松雪香将那血腥臭味掩了大半。
元净秋望着黑暗的街道尽头处,又仰头看了月亮方位,“答应好今日与邢公子同游的,可今日要结束了。”
她又食言了。
这滋味不好受,像是心头笔直的线被胡乱团起,又打了死结,乱了秩序,要重新规整。
她蹙眉,脑海中想着怎么将错乱的时间安排恢复,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加快。
“元姑娘?元姑娘!”
前方不远处传来焦急呼唤,元净秋跟着抬眸。
岔路口的黑暗中人影疾步迈出,霜色的月光迅速从他黑靴攀上长腿,越过紧实的腰身、宛若削成的肩膀,最终停在那张清隽如白玉的面上。
他浓黑的剑眉轻蹙着,眼底隐着担忧,转眼瞧见她的刹那,眼底微光忽闪,当即朝她快步奔来。
衣袖带起的冷风扑向元净秋面庞,拂动她发丝,她嗅到了其中夹带着的淡淡松雪冷香。
男人伸手捉住她手臂,力道重且紧,似是怕眼前人如青烟一缕消失在眼前,“你可有事?”
“我无事,”相较于男人的焦急,元净秋淡然宁静,恍若不过闲来漫步走马观花一番。
攥着她手臂的大掌力道微松,又她手臂停留片刻,方才迟缓且轻地松开。离开最后一刹,修长的指摩挲过她的衣袖。
“无事便好,”邢灼风语气恢复寻常,眼底焦色跟着褪去,落手负在身后,搓捻指尖残留的触感,“城中有魔出现,我一路追逐,岂料跟丢,方才听到这头有巨大声响,想起元姑娘先前说的那道摄敕符,便赶了过来,那魔呢?”
“死了,”元净秋语气还是一如既往,鲜少有波澜。
邢灼风闻言顺势往她身后街道望,果不其然瞧见了躺在地上的尸首。
又有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穿着黑衣装束,是邢家镖师。
邢灼风给来人递了眼风,“清理干净点,别吓着明日早起的百姓。”
“是。”
那镖师瞧着年轻,抱拳应声,从二人身畔越过,脚下冷不防绊上碎石,身形猛然趔趄,好在旁边镖师眼疾手快伸手将他扶住。
“悠着点许凡,平地摔跤,真有你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出岔子?”
……
人逐渐走远,邢灼风抬眼看天。
明月当空,皎洁如雪。
天上月遥不可及,但他的余光可触及另一轮明月。
邢灼风转眼,余光中的人便入了正眼。
“方才锣鼓喧天,鞭炮齐响,有舞狮蹬桩,还有双龙戏珠,现场围拢了不少人,好些个商贩分在两侧,还有卖花灯的,有一支玉兔的花灯很漂亮,我想着应当衬元姑娘,可惜发生了点意外,我再要去买时,卖花灯的已走了……”
元净秋看着他。月光下他肤色皙白,长眉浓黑,容色温润,寻常身上携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与涵养,话并不多,但凡出口皆先带三分礼教,言简意赅,颇有君子之风。
她还是头一次见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想必是在怨她言而无信,却是君子风度叫他不好直言。
“抱歉,”元净秋垂眼。
邢灼风微愣,看她鸦色眼睫在羊脂玉面上投下的影,“元姑娘何出此言?”
“先前答应今日与邢公子同行,却食言了,打乱了公子时间安排,想必公子也很困扰。”
她一如既往神色真挚诚恳,邢灼风眉眼舒展,“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是因为我方才说的那番话吗?”
元净秋凝着他,抿唇不语,是以默认。
“我方才说那些,只是想跟元姑娘描绘一下错过的热闹,”他眸光似烛,暖色含光,疏长的眼睫微垂,遮了几分光华,“本该同元姑娘同瞧的,倒是叫我一人看了,难免遗憾……”
遗憾。
元净秋托着丁陶的手轻收,忽而抬头,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吗?”
“什么?”
“丁陶乏累,我要送她回去歇息。”
她话语跳跃的太快,邢灼风脑海略顿片刻才跟上她,想说一句“若是送丁陶的话,待会儿自有人送她回去”,才张了唇,元净秋却背着丁陶扭头疾走出十米开外。
长裙鼓风,翩然而起,若逆风而飞的蝶。
邢灼风立在原地看着怔愣,直至旁侧一抹鹅黄挡了眼。
“哎哎!”邢纯儿跟着邢家镖师从岔路口行出,恰好见元净秋风快步行过,背上还背着丁陶,亦不知是否受伤,在她背上纹丝不动。
邢纯儿提起裙摆便追,却被身后的万千拽住后衣领。
“放开、放开!”
邢纯儿拳打脚踢,可万千纹丝不动,只拿眼看邢灼风。
邢纯儿回过味儿来,扭头望邢灼风,“大哥!”
“丁陶没事,”邢灼风瞥她一眼,脚下朝旁侧踏出些许,视线越过她,继续望着前方,“方才我感应过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