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是归元宗首席大弟子,何不用术法击退那些猎犬,偏将将自己弄至如此狼狈之地?”
白色的布条在元净秋指尖灵活绕转,为司尘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他伤的不轻,那些猎犬下死口撕咬,四肢伤得最为严重,在他那件仙气飘飘的白袍上绽开大大小小的红梅。
元净秋寻到他时,他斜倚靠在枯树下,唇色苍白,顶着身上洇开的大小殷红,宛若琼枝玉树、雪落寒梅。
“那是灼风从小养大的猎犬……”
司尘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余光转动,便清晰瞧见她长而黑的眼睫,根根分明,上下弯翘着,合掩着她凉似银的墨玉眼眸。
她半蹲着帮他包扎手臂,说话时,呵出的气息拂过他臂膀,似柳絮轻轻扫过,痒痒的,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
奇怪感觉。
初次见面,她忽而凑近,嗅闻他身上气息时,他也是这种感觉,像是从心底凭空生出来的,勾连着更深的某处,酥酥的、痒痒的……他并不反感,隐隐还有些快慰。
归元宗下也不乏女修,他亦有接触,可从未有这种感觉。
司尘想不通,少年人又觉颇为新奇,微凉的手指捏着发热的耳降温,而后以余光继续在元净秋面上描摹。
见她包扎的动作微顿,要抬眼朝他看来,他下意识想躲,却不明缘由为何,所以别开眼的刹那,又转回来,直勾勾与她四目相对。
她容貌极佳,但并不算是天下绝无仅有的貌美,只是身上有股出尘似淡月的气质,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神秘又皎洁,似一张看不见的雾网,悄无声息将人笼罩,随着一呼一吸渗入心扉。
司尘心逐渐跳开,好似被按了加速键,颇像是他与人切磋对战时那般,激烈、心潮澎湃。
元净秋将想说什么,忽见他面上透出薄红,呼吸也开始急促,目光灼灼,狐疑抬手搭上他额头。
额头并不烫。
元净秋眼底疑惑更深,手背下滑,贴上他脸颊,恍若冰雪遇暖炉,惊得元净秋急忙抽手。
“你这是烧……还是没烧?”
先前丁陶感染风寒,额头与脸颊都很烫,可司尘的状况不同,她判断不来。
“我也不知……”微凉的手贴上他脸颊的刹那,司尘只感觉胸口跃动如雷,一手按着胸口感知片刻,红着脸,两眼闪烁着明光光彩,对着元净秋笑语,“大抵是太开心、激动,不妨事,先前我与人对剑时也这样。”
元净秋很想问问他,眼下情况与他跟人对剑怎么是一回事,但观他面色较先前红润,还是放下心来,将最后一点伤口包扎好抚裙起身,垂眼看着靠坐在树下的司尘,“丁陶先前说我死心眼、一根筋,我倒觉得,这方面我不胜你。”
司尘:“这……何意?”
“若舍不得对邢公子养的猎犬动手,也大可施展术法遁逃远离。”
司尘苦涩地笑了,“若是从前,我肯定会这么做,但……”
他转眼望向那白墙灰瓦的高门大院,眼中落了层影,口中喃喃,“……总得让他发泄点怨气不是?”
元净秋微忪,凝神静看他片刻,“我收回前言,。”
她又问:“你为什么要挖邢公子的墙角。”
司尘闻言兀然剧烈咳嗽,直咳得额角青筋鼓起,面上绯红。
“元姑娘,挖灼风墙角、跟挖灼风、府邸的、墙角,是两码事,万不可说错,惹人误会,我挖的只是那宅院的墙角……”
“哦,那为何挖宅院墙角?”
“就、有点事……”
“何事?”
“……不可言说。”
“哦,见不得人。”
身为仙门正派的弟子,司尘哪里听过这等形容邪魔外道的词儿用在自己身上,但偏又没法解释,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绿,最后咬了咬薄唇,万般情绪杂糅,俊脸抬起轻唤一声“元姑娘……”,讨饶也含嗔。
忽而忆起什么,他面上窘迫尴尬褪去几分,“有件事险些忘了告诉姑娘。”
“什么?”
“姑娘身份,我那小师叔兴许知晓,只是他人眼下在外云游,还需得一段时日才能归来,不过我已留信与他,待他回去宗门看到第一时间便会告知于我。”
元净秋敛眸,“不必了,我已知晓身份。”
“呃?”司尘讶异,“不知姑娘出身哪门哪派?”
“无门无派,”元净秋话锋陡然一转,“敢问你可了解天道之剑?”
她一路追司尘而来,便是想问问他这个。
“天道之剑?”司尘舒眉展眼,眸底绽出几分自信光华,“自是了解,我宗门开山祖师便是尊神的信徒,后续凡入门者皆须了解尊神来历以及经历。”
元净秋两眼一眨追问:“那你可知,若天道之剑失去神力,该如何才能恢复?”
司尘:“?”
他抬手挠头,别开脸去,笑得有些勉强窘迫,“元姑娘,在下才疏学浅,这种事,只怕得问天道……”
*
元净秋本想再过几日去邢府探探口风,可没想到第二日天不亮,邢府主动来人寻她。
来人是万千,一身黑衣笔挺立在门前,看到元净秋出来的刹那,他垂首恭敬,“我家少爷有请。”
元净秋本就想见邢灼风,看看他伤势眼下如何,有没有什么她能帮上忙的,亦或者她从旁照顾也好,万千开口,她当下便应了。
丁陶唤她用罢饭再走,毕竟这种年代吃饭是头等大事,元净秋只回一句“不用了”,本身她也无需饭食,还是看邢灼风紧要。
万千听她拒绝丁陶,两眼别有深意地在她面上晃过,转身在前带路。
元净秋话不多,万千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二人安静一路,直至邢府院内某扇门前停下,万千才转身说了第一句话。
“姑娘在此稍候。”
没有多余的字眼,也不给元净秋开口相问的机会,他提步绕过拐角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