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林晓川被班主任报了一千五百米,因为他个子高,腿长,看起来像能跑的样子。他本来想拒绝,但班主任说“班上没人报了,你顶一下”,他就点了头。
他习惯了。
习惯被安排,习惯接受,习惯把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咽下去,然后一声不吭地完成它。
运动会那天,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飘飘,喇叭里播着《运动员进行曲》,整个学校像一锅煮沸的粥。林晓川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其他班的选手,个个摩拳擦掌,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跟同学击掌打气。
他一个人站着,低着头看脚下的跑道。
发令枪响的时候,他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米要跑七圈半。前两圈他跑在中游,第三圈开始加速,第四圈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第二名,第五圈他超过了第一名,然后一直领先到终点。
冲线的那一刻,他听到广播里喊他的名字:“初二班林晓川,第一名!”
班上的同学在欢呼,有人跑过来递水,有人拍他的肩膀说“牛逼啊”。他被围在人群中间,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被注视,被认可,被当成一个有用的人。
他应该高兴。
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跑步的时候,他的表情会不会很奇怪?他在加速的时候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他在冲线的时候有没有太过兴奋而做一些不正常的动作?
他开始在脑子里回放自己跑步的过程,像一个苛刻的教练在分析录像,试图找出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破绽。
这太荒谬了。
他在一个应该庆祝的时刻,在自我审查。
但这就是他的大脑现在已经运作的方式——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处在什么情境,他的第一优先级永远不是体验情绪,而是确保自己没有暴露。
安全感比快乐更重要。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陈诺那天也在看台上,他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陈诺从看台上跑下来,递给他一瓶水,说:“你也太厉害了吧,平时都没见你跑过步,一跑就是第一名。”
他接过水,说:“谢谢。”
陈诺又说:“你刚才跑最后一百米的时候,那个冲刺太帅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了帅,而是因为“帅”这个字从陈诺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身上,让他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滚烫的联想。他把那个联想迅速掐灭,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但他喉咙是烫的。
“还好。”他说。
陈诺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跑回了看台。
林晓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看着陈诺跑远的背影。
他没有追上去。
甚至没有多看一秒。
他转过身,走向休息区,把那瓶水放在书包旁边,然后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他解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没有人注意到他解鞋带的手在微微发抖。
运动会之后,班上开始流行一种新的游戏——男生之间互相“配对”,把男生和女生凑成一对,然后起哄。赵磊是玩这个游戏最起劲的,他给班上每一个人都配了一个“对象”,包括林晓川。
“林晓川,你跟苏晚挺配的,”赵磊说,“你俩都安静,不说话,正好凑一对。”
旁边的男生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林晓川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你们知道我喜欢的是谁,你们还能这样笑着起哄吗?
他看着赵磊,看着那些起哄的男生,看着苏晚低着头脸红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星人,坐在一群人类中间,看着他们按照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在互动。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们觉得好笑的玩笑,对他来说是一种提醒——你不属于这里。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所以他笑了。
那个笑是他花了很长时间练习的成果。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大不小,不冷不热,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假笑,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笑得太开心。完美的、正常的、安全的笑。
“行啊。”他说。
两个字,轻描淡写,好像他真的无所谓。
赵磊他们满意地散开了。
林晓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他的笔迹很稳,但他在写“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把那个墨点涂掉了。
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