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跟班也愣住了。
雨声在三个人之间填满了沉默。
赵磊松开了他的衣领,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个“算了”的表情上。
“你有病。”赵磊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那两个跟班跟着走了。
林晓川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把伞重新举好,继续往前走。
他的心跳很快。
他的腿在发抖。
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也许是他突然不想再沉默了,哪怕只有一秒。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发现,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赵磊的眼睛里闪过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慌乱。一个在别人面前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人,在被问“你怕什么”的时候,慌了。
这让林晓川意识到一件事——那些欺负他的人,也许并不比他强大。他们只是更擅长用声音和拳头来掩盖自己的害怕。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好过多少,但也没有让他更难过了。
他继续走。
雨越下越大,伞开始漏水,有一滴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片水渍还在那里,还是那片缩小的海的形状。他已经看了它三年了,从八岁到十一岁。三年里,他的身高长了一大截,肩膀更宽了,鞋码从三十三码变成了三十七码,但他的内心世界几乎没有变过——还是那个空空荡荡的房间,还是那层看不透的雾,还是那个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喊疼的男孩。
他想起了陈诺。
不是今天看到的陈诺,而是那个在三年级第一天把糖塞进他手里的陈诺。那个说“客气什么”的陈诺。那个在篮球场上朝他挥手喊他过去记分的陈诺。
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翻过去,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轮廓还是清晰的。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回到那个九月,回到那个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早晨,他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
他会不会在陈诺递糖的时候多笑一下?
他会不会在陈诺说“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的时候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他会不会在那个人朝他挥手的时候走过去,而不是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他已经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一开始的时机,错过了说出真实自己的窗口期,现在那个窗口已经关上了,封死了,被他自己亲手钉上了木板。
木板后面是什么?
是一个被困住的、不敢出声的、快要窒息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蜷成一个小小的团。
他的身体太大了,十一岁已经一米六出头,肩膀宽得像大人,但这个壳子里的灵魂还是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一粒灰尘压垮。
他没有哭。
但他也没有睡着。
他一直睁着眼睛,在黑暗的被窝里,听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大,很重,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拼命吸气,但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水。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的水是黑色的,冷的,没有声音。
在那个地方,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表演,不需要担心任何人的目光。
因为没有人会到那里。
他是唯一的一个。
外面雨还在下,砸在瓦片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
雨声很密,很均匀,像一个人的心跳。
但他的心跳不在雨声里。
他的心跳在那个黑色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的深海里。
一下,一下,一下。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