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每天都会在微信上发一条消息给他。不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不是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只是一句话——“今天还好吗?”他每次看到这条消息,手指都会在键盘上停一下。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还好吗?不好。但他不能说不。他说了就欠了解释,欠了解释就要说更多,说更多就会暴露。他不想暴露。所以他的回复永远是两个字:“还行。”苏晚从不追问。她只是发一个笑脸,或者一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说别的事——说她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松鼠,说她做的意面糊了锅底,说她论文写得头疼想撞墙。她说话的密度很大,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林晓川不需要回复很多,他只需要偶尔发一个“嗯”或者一个“哈哈”——“哈哈”是他从键盘上找出来的,他自己不会哈哈笑,但他学会了用“哈哈”告诉对方“我还在”。他在慢慢学习这门语言。不是英语,是“怎么当一个人”的语言。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格拉斯哥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大雪,是小雪,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林晓川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对面的红砂岩屋顶上,落在那排灰蓝色的烟囱上,落在地上的枯叶堆里。雪花很小,刚落地就化了,屋顶上留不住白色,地面也留不住。他看了很久。手机响了,是Callum发来的消息。
“Lin! First snow! Come to Kelvin Grove, we’re building a snowman!”
林晓川犹豫了一下。他想说不去,他想说他要写论文,他想说他不想出门。但他没有。他穿上外套,戴上那条五英镑的围巾,穿上运动鞋,走出了门。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路上的雪已经化了,湿漉漉的,鞋底踩在上面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他走到Kelvingrove公园门口的时候,看到Callum正在草地上滚雪球。雪不够厚,草地上的雪只有薄薄一层,滚不起来,Callum蹲在地上,两手扒拉着雪,像一只在刨坑的狗。旁边站着Aisha和Thomas。Aisha穿着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一个绒球,风一吹就在她头顶上晃。Thomas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Callum。
“你们真的在堆雪人?”林晓川问。Callum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Of course! First snow of the year, you have to!”他指了指地上那坨勉强堆起来的白色东西,说是雪人。那个东西大概二十厘米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树枝做的手,就是一坨不规则的雪球。Aisha在旁边笑,笑得弯了腰。Thomas看着那坨雪球,面无表情地说:“That’s not a snowman. That’s a snow blob.” Callum被打击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和草屑。林晓川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一个在刨雪,一个在笑,一个在挑剔。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中间算什么。也许不算什么,也许只是一个站在旁边的、不说话的、存在感很弱的人。但他站在这里了。他没有缩在公寓里,没有缩在被子里,没有缩在枕头下面的笔记本旁边。他站在Kelvingrove公园的草地上,在格拉斯哥的第一场雪里,看一个苏格兰男生试图堆一个只有二十厘米高的雪人。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这是他到格拉斯哥之后,第一次在下雪天走出门。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脱下湿了的鞋,把脚泡在热水里。他坐在床边,脚盆是他在Poundland买的,一英镑,蓝色的塑料盆。热水烫得他的脚发红,他忍着,没有加凉水。他喜欢这种感觉,烫的,疼的,但疼完之后是暖的。他把背靠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和他在北京宿舍看到的那块不一样,这块更大,更圆,像一个正在扩散的星系。他盯着那块水渍,想着白宇。不是想他,是想到他。这两个词不一样。“想他”是主动的,是你在找他。“想到他”是被动的,是他突然出现在你的脑子里,像一张弹出来的广告,你关不掉。白宇在他的脑子里弹出来很多次,每天都有。但今天的“想到”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想到的时候,他的胃会收缩,他的心跳会加快,他的手会发冷。今天想到的时候,这些反应都没有了。不是不难过了,是难过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变得更轻了,更薄了,更像一层膜,而不是一堵墙。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了。也许不是好了,只是身体累了,累到不再为同一个人产生剧烈的反应。身体是有记忆的,身体也在学习。它在学习“那个人不会来了”。它在学习“不要再分泌那些让你难受的激素了”。他的大脑还没有学会,但他的身体先学会了。
十二月初,心理学系有一个新生聚会。Dr. Foster在seminar上发了通知,说是在学校附近的酒吧包了一个房间,大家可以去喝一杯,聊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林晓川。他不知道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你也来吧”,也许是“你是不是不会去”。他不知道。
苏晚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去的吧?”林晓川摇了摇头。苏晚说:“为什么?”他说:“不想。”苏晚说:“去吧,你不去我就得一个人去了。我一个人去很尴尬。”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林晓川想了想。他不想去。聚会意味着很多人,很多人意味着很多目光,很多目光意味着他会被看到,被看到意味着他需要说话,需要笑,需要做出“正常”的表情。他做不了。他的脸是一张不听话的面具,该笑的时候不会笑,不该笑的时候也不会笑。但他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不是那种“你必须来”的期待,是那种“我想和你一起去”的期待。他说:“好。”
聚会那天晚上,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是他从国内带来的。毛衣有点大,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他把头发梳了一下,虽然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但他还是梳了一下。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要去参加一个聚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扮,也许是因为苏晚说了“你穿深色好看”。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他想试试当一个“正常参加聚会的人”是什么感觉。
聚会的地方在Sauchiehall Street上的一家酒吧的二楼。房间不大,有一张长桌,上面摆着薯片、坚果和几瓶软饮。角落里有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林晓川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松了一口气。他走到角落的一个位置,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可乐。苏晚到了,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色的小耳环。她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个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然后扫了一眼房间,看到了站在角落的林晓川。她走过来。“你怎么站角落啊?过来,我介绍你认识几个人。”她拉着他的手——不是牵,是拉手腕,隔着毛衣的袖口——把他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他见到了班上的其他同学。一个叫Emma的苏格兰女生,头发是金色的,剪得很短,穿着黑色皮夹克,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Emma说他看起来像一个电影明星,说“你有一种忧郁的气质”。林晓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只知道他的脸开始发烫。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在被夸,但他觉得Emma没有恶意,她只是在说她想说的话。他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Emma笑了,说“你害羞的样子很可爱”。林晓川的脸更烫了。苏晚在旁边笑,笑得弯了腰。
他又见到了一个叫Faisal的巴基斯坦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Faisal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了中国南方的一个小城市。Faisal说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林晓川说“没关系,我也不知道”。Faisal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笑声盖过了角落里的爵士乐。Faisal说他是他见过最诚实的人。林晓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诚实的话,但他觉得Faisal的笑声很好听,那种好听的,不是因为音色,而是因为它是真的。
他还见到了一个叫Catherine的英国女生,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戴着一顶毛线贝雷帽,看起来像一个法国电影里的角色。Catherine问他最喜欢的心理学家是谁。他想了一下,说:“John Bowlby.” Catherine睁大了眼睛,说:“我也是!依恋理论改变了我的人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不在乎,继续说:“我以前是一个很焦虑的人,总是担心男朋友会离开我。后来我学了依恋理论,发现我的焦虑型依恋是从我妈妈那里来的,不是因为我不好。知道这一点之后,我好多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没有停顿,像一条打开了的水龙头。林晓川听着,没有插嘴。他想说“我也是”。他也觉得依恋理论改变了他的人生。不是因为学术兴趣,是因为他在那个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婴儿身上看到了自己。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听着,点着头。Catherine说完了,喝了一口啤酒,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林晓川愣了一下。他是吗?他不知道。他只是不说话而已。不说话就是好的倾听者吗?也许对Catherine这样的人来说,是的。她不需要他说话,她只需要他在那里。
聚会到了后半段,大部分人都有点醉意了。Callum喝多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搂着Thomas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Thomas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一个被绑架的人质。Aisha和Faisal在讨论□□教中的心理健康观念,两个人都很认真,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重要的辩论。苏晚坐在林晓川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果汁,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一层橙色的液体和几粒果肉。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头来看着林晓川。
“你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好。”
“你每次都还好。”苏晚看着他,目光不重,也不轻,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你真的还好吗?”
林晓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还好”。他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在沉默中待了一会儿,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在流。然后他说:“今天还可以。”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不是好,不是不好,是还可以。还可以的意思是——他在呼吸,他在走动,他在说话,他喝了一杯可乐,他被人拉着手腕从角落里拽了出来,有人夸他像电影明星,有人说他诚实,有人说他是很好的倾听者。这些事加在一起,让“还可以”变成了一个足够大的容器,装得下他此时此刻的全部感受。
苏晚没有追问。她笑了一下,拿起空杯子,站起来说:“我去再拿一杯,你要什么?” 林晓川说:“水。” 苏晚皱了皱眉:“聚会喝什么水。” 但她还是去拿了一杯水回来,放在他面前。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晓川和苏晚一起走出酒吧。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苏晚穿得少,只穿了一条连衣裙,在风里打了个哆嗦。“好冷,”她说,搓了搓手臂。林晓川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苏晚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绕了两圈,把下巴埋进去。围巾是灰色的,五英镑的,但苏晚围着它,它看起来像一条很贵的围巾。
“你怎么办?”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