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过了一半,格拉斯哥的天气依然阴冷,但白天明显变长了。林晓川每天早上拉开窗帘,能看到东边的天空有一层淡淡的橘色,不再是全然的灰黑。那层橘色很薄,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贴在窗户上,但它在。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然后去洗漱,穿衣服,出门。他走路的时候不再低着头了。不是说他的头抬得很高,是说他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看天空、树、路边的房子。他注意到Dumbarton Road上那家面包店换了招牌,从红色换成了蓝色。他注意到Kelvingrove公园入口处的那棵橡树长出了新芽——不是叶子,是芽,小小的、绿色的、像米粒一样的东西。他注意到对面走来的人有时候会看他一眼,他不再躲开那道目光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学会了在被看到的时候不缩回去。
那段时间,林晓川和朋友们的关系变得更加自然。不是说他们变得更亲密了,是说那种“需要用力维持”的感觉变少了。以前他每次和Callum走在一起,都要在心里想“我应该说点什么”,然后想不出来,然后沉默,然后觉得自己很奇怪。现在他不想了。他只是走着,Callum说着,他在听。Callum说他在健身房卧推的极限重量是一百公斤,说他的猫把沙发抓烂了,说他妈妈在电话里唠叨了半个小时。林晓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嗯”或者“真的假的”。他不觉得自己在表演了。他的“嗯”是真的在听,他的“真的假的”是真的惊讶。他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听众。不是因为他学会了怎么听,是因为他不再想着自己了。以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很奇怪的话?我的表情是不是太僵硬了?他有没有注意到我在发抖?现在他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了一点点,放到了别人身上。只是一点点,但他听到了Callum说他猫的事,记住了那只猫的名字叫Milo。
Aisha也开始更频繁地找他聊天。不是关于课业的,是关于生活的。有一天他们在图书馆的咖啡区休息,Aisha拿着一杯奶茶坐在他对面。她把头巾摘了,露出一头黑色卷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平时在上课的时候从来不摘头巾,这是林晓川第一次看到她的头发。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说:“在家不戴头巾,舒服。” 林晓川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平时要戴,因为那不是他的事。他只知道她不戴头巾的样子看起来更放松,像一个在家里穿着睡衣的人。
“我爸妈在印度每天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找到男朋友,” Aisha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烦但不重要的事。“我说我在写论文,没时间。他们说写论文不影响找男朋友。” 她翻了个白眼。林晓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父母从来不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是因为他们觉得不用问。他从小就不和女生说话,不和女生出去玩,不接女生打来的电话。他父母看在眼里,没有问过一句。他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许他们知道,但他们不敢问。也许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觉得不问就没事。不问,事情就不存在。不问,他就可以继续当那个“正常的”儿子。
“你呢?你爸妈催你吗?” Aisha问。林晓川想了想。他该怎么说?说他父母从来不催?那听起来很奇怪。二十三岁,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父母从来不催,这在中国家庭里是不可能的。他父母不是不催,是不敢催。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不想知道。他们是那种宁愿把东西藏在地毯下面也不愿意打扫的人。
“没有,” 林晓川说。“他们不太管我。” 这是真话,但只是冰山一角。他没有说那冰山的下面是什么。Aisha没有追问。她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说她在印度读本科的时候,宿舍里有一只老鼠,她室友吓得爬到了桌子上。她讲得很生动,手舞足蹈的,林晓川听着,笑了。不是嘴角抽动,是笑出了声。Aisha听到他的笑声,停下来,看着他,眼睛亮了。“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你应该多笑。” 林晓川愣了一下。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的笑是好看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少笑。也许他应该多笑。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觉得——笑是可以的,不藏也是可以的。
Thomas是那种不需要太多言语的朋友。他有时候会在图书馆的林晓川的桌上放一杯咖啡,什么都不说。林晓川来的时候,看到那杯咖啡,就知道Thomas来过。他不确定那杯咖啡是不是给他的,因为桌上没有纸条,没有名字。但每次他来的时候,那杯咖啡正好是他喜欢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有一天他终于问了。“那杯咖啡是你放的?” Thomas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美式?” “I saw you order it once at the cafeteria.” 林晓川觉得不可思议。他在食堂只点过一次美式,那是三个月前的事。Thomas记住了。Thomas记住了他三个月前点过一杯美式。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他是一个会把人的细节刻在脑子里的人。林晓川觉得这种被记住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是那种——有人在意你,在意到记住了你的咖啡口味。他这辈子没有多少人记住过他的任何事。他的母亲记不住他的生日,总是晚几天才想起来。他的父亲记不住他在哪个大学,有一次打电话问他“你是在北京上学吗”,他已经大四了。现在Thomas记住了一杯美式。这件事很小,但对林晓川来说,它不小。它是有人在看他的证据。不是路过的时候扫一眼,是真的在看,在看他在喝什么,在记住。
二月底,Kim教授的课上讨论了一个新的主题——“群体认同与心理健康”。Kim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圆,一个叫“多数群体”,一个叫“少数群体”。两个圆有重叠的部分。他指着重叠的部分说:“This is where you find common ground. This is where you can feel connected to the larger society without losing your identity.” 然后他指着少数群体那个圆的独有部分说:“And this is where you find your community. People who understand without you having to explain.”
林晓川看着那两个圆,想着自己的位置。他的多数群体是什么?是中国人?是男性?是“正常的”年轻人?他不确定自己属于哪个多数群体。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任何“多数”。他总是那个站在边缘的人,不是因为有人把他推到边缘,是因为他自己走到了边缘。边缘更安全,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你可以观察,可以消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不说话。但他不想在边缘了。他想到重叠的部分去,想和“多数”共享一些东西,但他不想失去自己的身份。他的身份是什么?他还在找。
下课之后,苏晚和他一起走出教室。苏晚说:“你注意到没有,Kim教授今天的课其实是在说‘你不需要藏’。” 林晓川点了点头。他注意到了。Kim教授没有直接说“同性恋不需要藏”,但他在说——你可以在保留自己身份的同时和这个社会连接。你不需要变成别人。你只需要找到和你一样的人。林晓川在格拉斯哥找到了几个和他一样的人吗?苏晚、Callum、Aisha、Thomas——他们不是和他“一样”的人,他们不知道他的秘密,不知道他喜欢男生,不知道他被说过有病。但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在他说“炒饭”的时候接住他,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不逼他说话,在他缺席的时候帮他记笔记,在他说“好”的时候相信他。他们已经在做“理解他”的事了,尽管他们不知道他的全部。也许理解不需要知道全部。也许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人,一个会累的人,一个需要朋友的人。
三月,格拉斯哥的春天终于来了。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来的。天开始亮得早了,早上七点天就亮了,下午六点天还是亮的。树开始长新叶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玻璃。街边的小花坛里,黄色的水仙花开了,一丛一丛的,在灰蒙蒙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鲜艳。林晓川看着那些水仙花,想起小时候在南方小镇,春天的时候巷子口也会长出野花,黄色的,白色的,很小的那种。他蹲下来看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回去。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小男孩,在旧巷里看花。现在他二十三岁了,在格拉斯哥的街边,看着水仙花,想起了那个男孩。他不知道那个男孩会不会喜欢现在的他——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但他想对那个男孩说——“你不用藏了。在这里,没有人觉得你有病。你可以大声说话,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做你自己。” 他不知道那个男孩能不能听到,但他想说。他怕如果连他都不对那个男孩说了,就没有人会对他说的了。
他开始去Kelvingrove公园跑步。不是以前那种惩罚自己的、跑到腿软、跑到脑子空白的跑,是慢跑,跑得很慢,累了就停,停下来看风景。公园里的人很多,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骑车,有人在草地上晒太阳。他从他们中间跑过,不赶时间,不追求速度,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风吹在他的脸上,不再是冷得刺骨的冬风了,是暖暖的、软软的、带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春风。
他跑完三公里,停下来,走到河边,坐在长椅上。河水在春天里涨了一些,流得很慢,像一个在散步的人。他看着河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回公寓。他在格拉斯哥已经待了快六个月了,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从一个人跨年,到一个人在酒吧门口站着看彩虹旗,到在雪地里堆雪人,到在群里说“晚饭吃了炒饭”。他没有变好,但他没有变得更坏。他只是还在,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每天早上的闹钟响的时候睁开眼睛。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