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人嘴里听到不一样的方南雁,楼烟蔷说不清心底的烦躁究竟是为何。
他抬脚踢踢衣柜,语气很不好,“不喜欢?”
方南雁摇头说不是,又很聪明地补一句:“楼先生给的我当然都喜欢的。”
是吗?
是因为他的身份无法拒绝,还是因为是他这个人相送的?
八成是因为前者吧。
“那为什么不穿。”
有了新的,还非得穿一身便宜货。
方南雁老实巴交地抬起眼,天呐,今天晚上刚送来的哇。
“我明天就换上。”
“把这身衣服丢出去。”
“啊?”
方南雁抱紧了怀里的上衣,他的旧衣服就剩这一件了,还是他跟保镖商量了好久才留下来的。
楼烟蔷不容拒绝道:“丢出去。”
这没有道理。
他可以接受楼烟蔷的安排,回应他的质疑,不代表他得对这个Alpha言听计从。
但楼烟蔷明显在闹脾气发烂账,他不可能跟他鸡蛋碰石头。
方南雁抱着衣服没说话。
楼烟蔷站累了,喝下去的酒催得他身子乏,靠坐在桌前,长腿闲适地交叠。
“舍不得这套衣服?”
“是的。”
脆生生的回答硬是噎住了楼烟蔷。
还是的!人老实没问题,但好赖都听不出可就遭人烦了。
“你穿着这身衣服逞英雄人家都怕你吃了上顿没下顿非要把钱还给你,不长记性。”
一大段长难句叽哩哇啦地抛出来,都不带打磕巴的。
方南雁被他说得有气,抬眼瞪他——好漂亮的脸。
他一气之下把头低回去,暗骂道:好难听的话。
如果楼烟蔷没有这张讨厌的嘴和高傲的气性,他会不会第一次瞧见他的脸就抛下了尊严和脸面心甘情愿当他的地下情人?
毕竟,楼先生这张脸没人能拒绝。
方南雁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对不起,我真的不能丢。”
楼烟蔷一气之下站起身,眼前一黑又坐回去了。
他扶着黑白电视机似的脑袋,气不打一处来。
这身衣服差点克死他,方南雁居然敢舍不得!要是他说这身衣服会害死那只流浪猫跟小猫崽,方南雁肯定二话不说把衣服烧成灰给扬了。
他很生气地问为什么。
方南雁有些不情愿地说:“楼先生,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斗嘴或者对着干,但……”
往往说这种话的人不仅要跟他斗嘴,还要跟他对着干。
楼烟蔷觉着方南雁是个老实的不会骗他,但这小子总做些刁滑的事儿,顶着老实巴交的乖巧样快把他气死。
“它是我妈买给我的,我不想丢。”
多新奇的借口,果然开始跟他打感情牌,他私心觉着这句话又是方南雁的诡辩,无非是想留着这件衣服弄死他。
楼烟蔷冷着脸,“其他的衣服不是她买的?”
想起那些被丢进废旧衣物回收站的衣服,方南雁语气低落了些,“只有这件是她买的。”
什么不负责任的家长,只给买一件衣服还选个三无厂牌C类服装,图便宜穿出一身病更得吃大亏。
“让她再给你买一件贵的,换掉这件。”
楼烟蔷开始跟他讲道理:“换个贵的,这件不好。”
他对方南雁给予了天大的退步,识相就赶紧答应。
方南雁再三咽下想说的话,声音有点哑,“她不会再买了。”
楼烟蔷还没察觉到不对劲,“没钱我给。”
这句话像刀子割人脸皮,方南雁两眼一闭语速极快地说:“她去世了。”
是死了,不论贫穷或者富贵地万物平等地死了。
不是穷才买不了的。
“……”
一脚踢到铁板,道理讲到死人身上是讲不赢的。
主卧里死寂了。
楼烟蔷总不能收回那句“没钱我给”,换成“没钱咱给烧点”,他没高情商处理过这种事情,审犯人似的审道:“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
那就是刚上大学人就快不行了。
别人享受大学生活和自由时光的时候方南雁在愁妈妈的性命,从此成了其他人嘴里低调不合群、要么上课要么兼职赚钱的第一名。
心底一旦生出同情,楼烟蔷就会警惕陷阱。
但方南雁光着膀子把衣服揣在怀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老实又恭敬地站在门口,很难让人把他和“故意博同情”和“卖惨”联系起来。
满腹情绪乱成一锅粥,他有些烦地说:“留着封起来,不要穿了。”
安静了几秒钟,他沉沉地呼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讲话。”
他的表情更像不服气,抬着的下巴没有低半寸。
方南雁哎了下,没把高傲者低头当恩赐,也没高兴压过楼先生一头。
他端着盆子去卫生间搓衣服,把那件水洗蓝色的衣服揉得比纸币还皱皱巴巴。
他晾起衣服,捋平每一寸褶皱的同时捋顺了杂乱的心绪,他情绪稳定地吃完冷掉的馄饨——两碗都吃了。
反正楼烟蔷在气头上,他是不会吃的。
碗丢进洗碗机,高温消毒的机器发出低频的嗡嗡声,他的小宿舍里充满了楼烟蔷安排的痕迹。
这破烂的宿舍换了墙面和地砖,居家日用全部更换,他都快忘了住所原本的模样。
方南雁吃了一把药回到主卧,床上的人随意倒着,大床搁不下长腿,从床沿滑下闲适地耷拉着,黑色的中筒袜包裹着脚踝,一旁倒着的皮鞋翻出红底。
说了让人刺心的话后随随便便睡着了,睡在另一个Alpha的房间里,毫无防备。
方南雁情绪稳定,但青涩的年轻人做不到像老油条面对领导时时端着笑脸,他脸色微沉,冷眼欣赏楼先生俊美的睡颜。
修长的手指擦过他的膝盖,手掌顺着往上摸到大腿。
这么长的腿,很适合抗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