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牵着妹妹走上前,一手抱着个筐,一手拉着妹妹的小手。刘盈跟在他身后,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褪了色的红头绳快要散开。
徽月弯腰,帮她把头发绑好,又递了颗奶糖过去:"我看是又长个头了。"
刘盈仰起脸,小手接过糖,甜甜喊了一声"秦大人",把糖塞进嘴里,两只手捂着腮帮子专心嚼着。
刘满腼腆一笑:"大人好眼力,这丫头窜得快,衣裳没几天就短了。"
"小孩子嘛,吃得多长得快。"徽月笑了笑,翻开簿册,"你那二十亩地全换?还是只换自己耕的?"
"只换自己耕的,十二亩。"
文书报数:"十二亩地,一石二斗良种,二百八十八文。"
刘满把筐子递过去。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二十四个,一个没破。旁边小瓦盆里二十来条巴掌大的小鱼,水还是清的。
文书低头数了数:"鸡蛋二十四个抵两斗,小鱼二十条抵四十文,还需二百文。"
“差的我拿铜板。”
刘满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个东西来,在掌心攥了攥,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笔架。山字样的,想着给大人……"
“换良种是吗?”
刘盈嘴里的奶糖还没咽完,突然脆生生接道:"是送给秦大人的的!谢谢秦大人帮助我们!这是礼物!"
“原来是这样。”徽月接过木笔架,看得出是照着谁家案头的物件比划着做的。木头是寻常的枣木,褐红底色,纹理细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刀工谈不上精细,搁笔处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凿痕,表面也没能打磨得光润,手摸上去微微发涩,可偏偏每一根毛刺都被剔得干干净净,可见用心。
“滴滴滴!”系统机械音扫描后响起,“手工木质笔架,真品,品相评级丁下(做工粗糙,熟练度低)。但商城有买家市场,可由其估算大周人文历史。系统估价:五百点。建议收纳交由商城出售。”
徽月表情变得有些暧昧。
这玩意儿居然值五百点?
难道这就是搞文玩的魅力?
“秦大人……要是不愿意……”刘满见她的表情以为是不喜欢,忙不迭把东西往回收。
“不是不是!我刚走神了。真不用换良种?”徽月解释道,又问了句。
“这是我敢念大人的心意,不和银钱挂钩。”刘满坚持道。
“那行,还需两百文。”
刘满掏出一把铜板,一个个数好递过去。张张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开口。
“有话就说。”徽月看出了他的犹豫,“别吞吞吐吐的。”
刘满一握拳:“秦大人,衙门说开荒地能免费领良种,三年内免赋税,此话当真?”
徽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自是当真,前些日的《劝农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各村里正也都传过了。"
刘满“嗯”了一声,低头捏了捏抱着自己大腿的妹妹那终于有了些肉的小脸,抬起头来,握紧拳头大声道:"大人,我想开三亩荒地!"
人群里好几人都竖起耳朵。他们也想开荒地,就等着谁第一个提,好听听风声再决定。
她看了看虽然瘦削,可明显比上回结实了点的刘满,又看了看气色不错的刘盈,有些担心他吃不消:“你现在手里已经有十几亩田要打理吧?一早一晚还要跟着村里养蝉,白天要锄地、放水、薅草、打虫,你忙得过来?你别想着一个人劈成八瓣使!”
刘满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头,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忙得过来。刘盈跟着芸娘姐姐学了不少,这几日我们承包的那块地都是她在忙活,我时不时跟着看看就行。几亩荒地而已,我忙得过来!"
"你夜里不睡觉?"
他抬起脸来,扯了个笑:"少睡些呗,夜里干活还凉快,我又不是没干过。"
最后一句说得虽轻,可徽月还是听到了里面的苦涩。
徽月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叹了口气,她放轻声音:"刘满,你要真想开,多开几亩都行,衙门都支持。可你才十六,三亩荒地看着不多,真干起来能压垮你。”
刘满沉默了一会儿,不敢看徽月的眼睛,嗓子有点发紧:"秦大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趁着还年轻,多干点多攒点。一亩地不交赋税,实打实都是自己的进项。刘盈还小,谁知道往后是个什么光景,我不能不为她考虑。穷人不就是拿那点子不值钱的命去换几个钱吗……”
最后一句话像风中的叹息,还没说出口就被风一把打散,拂过水面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太过赤裸的真相,说中了所有人心里最不敢碰的那块疤。揭开一层始终朦朦胧胧罩着的纱布,你以为的美景,其实只是遮掩修缮的荒芜。
震得人群久久没人说话,气氛就这么沉了下来。
就这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头响起来,像一颗石子贴着水面轻快地跃过,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漾开,攫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你说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