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是最后下的。小园把面团揉得光洁,馅料准备了大葱猪肉和三鲜两样。和徽月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整整摆了两案板,元宝似的,白白胖胖排成行,看着要多喜人就有多喜人。
水沸了,观棋端着案板下锅。饺子扑通扑通在翻滚的水花里打着转儿,皮薄到渐渐透出馅料,鼓鼓囊囊浮上来。
十道菜把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冒着热气,从桌心向四周漫开,年的暖意和才一起上了桌。
三人围着炭炉坐下,满桌的碗碟映着通红的炉火。
小园饿到不行,夹起一只饺子便咬下去。
被那汤汁烫得吸气也不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真好吃!还是咱们自己做的合胃口,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观棋乐得合不拢嘴,这样的日子他从前想也没想过。见徽月迟迟没动筷子,他悄悄往她碗里多拨了好几个。
徽月端起屠苏酒抿了一口,辣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虽然辛辣,可没有辣出眼泪,只辣出了红火暖意。
窗外爆竹脆响划破夜色,她想,这便是过年的意思了。
这顿年夜饭吃得极热闹,三人边吃边闹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
饭后,徽月从屋里拿出两个红纸包。
小园和观棋面面相觑,徽月将红包一人塞了一个:"压岁钱,图个平安吉利,都拿着!"
两人拆开一看,里头是一枚胖嘟嘟的银锭,足足有五两!
小园像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药,就想往回塞,被徽月按了回去。
“可别说不要,没有除夕这天把福气拒在门外的道理。”她一手揽住小园,一手拉过观棋,三人搂在一起,“这是咱们聚在一起的第一个除夕,图个好兆头!压岁钱收好,明年赚了钱,我给你们一人一个小金锭!”
小园眼眶一下就红了,和观棋互相看了两眼。观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姐姐的压岁钱我们收着了,这是我们俩合起来给姐姐买的!】
徽月拆开,竟然是一根金钗!
钗头是一只展翅的蝴蝶。蝶翼薄得几乎透光,边缘捶出细细的卷草纹,两翅微微向上扬起,像是正要飞起来,好一个栩栩如生!
这两个小傻子!怕是自己的钱全花在这上面了。
被人记挂着怎能不动容?徽月被这种以诚相待烫得眼眶也红了。
她强撑着在他们头上各拍了一下,把金钗小心收好:"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许买这么贵的东西!大过年的都不许掉眼泪!这礼物我太喜欢了来,明天一早就带上!都坐下,咱们守岁。"
炭火滋滋啦啦烧着,铜壶里的茶咕嘟咕嘟滚着。
徽月翻出前些日子从书铺淘来的《竹源风物志》,挑些有趣的地名逸闻讲给两人听。小园捧了瓜子花生听得津津有味,壳撒了一地。观棋时不时给徽月倒上一杯桃茶,生怕她讲坏嗓子。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到子时前后,整座竹源城仿佛同时炸开了。
鞭炮声连绵不绝,震得窗纸一颤一颤。夜空中乍然绽开几朵烟火,虽不如现代绚烂,可在沉沉夜色里依旧亮得惊心动魄。
徽月推开门站到廊下,仰头望那一瞬一瞬明灭的光,冷风灌进衣领里。小园在旁边拍手尖叫,观棋捂着耳朵,三人在院子里笑成一团,互相道着新年第一句“新春快乐”!
爆竹燃尽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呛人,但莫名安心。
不知不觉来到大周已有一年,望着窗外月色如洗,鞭炮轰鸣,徽月觉得整个人被幸福坠得满满的,沉甸甸地往下落,落进大周这片泥土里。
可这么顺遂,真的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远处的天边一片暗红,不知是焰火的余光还是隔巷的灯笼。
她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安。
“姐姐?愣着做什么,快走呀,傩戏已经开场了!”小园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串没放完的小爆竹。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扯住徽月的袖口就往外拽:“观棋占着位置呢!再不去前排都没地方站,我听见锣鼓已经响了两遍了!”
徽月被她拽得踉跄一步,那股没来由的不安被这热乎乎的小手一扯,竟散了大半。
她任由小园拉着出了院门。
街巷里已是人声鼎沸。
傩戏的队伍从城隍庙前浩浩荡荡出来,几十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舞者踏着鼓点跳荡前行,手里的火把甩出一道道火光,映得整条街明若白昼。
锣鼓震得地面的灰一跳一跳,像是也在迎接元日。孩子们的欢呼和爆竹的脆响搅成一团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徽月被人群裹着往前走,身后不知谁推了一把,她撞上小园的肩头,两人笑作一团。观棋冷眼瞪了一把那毛手毛脚的家伙,脚步一顿落在后面护着两人,生怕她们再被别人撞到。
傩面舞者的火把从徽月头顶掠过,热浪燎过发梢,好像小行星坠落。
她仰头看着那道弧光划破夜色,忽然觉得不管来日如何,且看今照先笑个够!
她攥紧小园的手,把自己融进了傩戏的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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