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农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挑着空箩筐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朝这边张望了几眼。
江居澜也走了,走之前又回头冲徽月拱了拱手,笑得像只占了便宜的狐狸。
徽月目送他汇入人流,这才收回视线。
集市既然不用操心,她便可以将全部心思放在义学这事上了。
过了几天,徽月踏进姬氏药铺时,柜台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正在清点一包防风。
见她进来,伙计放下草纸,笑着招呼:“客官抓药?”
“不抓药,”徽月立在柜台前,目光扫过身后整面药柜,“找你们东家谈点事。”
伙计引她进了柜台右侧一扇小门,穿过短廊,是一间朝南的待客小厅。窗台下搁着一只青瓷碟,碟沿有几道细碎磕痕。
伙计斟了碗茶便退出去。
徽月没坐,立在窗前等。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帘子响了。
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圆脸,穿着件石青色棉袍,坠一枚白玉佩。
他进门拱手一笑:“在下姬厚朴,姬氏药铺掌事人。不知客官贵姓?”
徽月还礼:“免贵姓秦。听闻姬家药铺是竹源头一份的体面,今日特来拜会掌事人谈笔生意。”她将“掌事人”三字放得平,但比别的字重了半分。
姬厚朴在主位落座,右手自然地搁在桌面上,五指微张,盘着一对核桃:“秦小娘子客气。姬家不过祖上传下来的薄业,谈不上体面。”
徽月也坐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这笔生意能让姬家在全州乃至全大周露脸,跻身药铺翘楚……”
“秦小娘子有何办法?”
她话锋一转,打量着屋内:“姬家在竹源扎根快六十年了吧?能在一地站稳三代,着实不容易。我听说姬家不止这一间总号,底下还有分号,州府官药铺那边也有长期供货的契约,这么大的摊子,平日里东家可还管得过来?”
姬远文手里核桃不紧不慢地转着:“各号有各号的掌柜,按月报账,年底盘总。只要底下人手脚干净,上头的账就好理。”
“那铺子里的账目,掌事人亲自过目吗?还是交给账房统算?”
“自然是要过目的。每月各号送来的流水,我都要翻一遍。”
徽月点了点头:“不知东家总号这边每个月大约走多少流水?”
姬远文核桃转了两圈,笑道:“秦小娘子问这些,似乎有些逾界了吧?”
“不打听一下,怎知姬氏药铺能吃下多大的量?”
姬厚朴抬头,继而说道:“这个数不定,淡旺季差不少,平均下来几百两上下吧。”
“去岁一年呢?毛利大概多少?”
他又转了一圈核桃:“去岁年景尚可,毛利四成左右。”
话都对得上,数目也合理。
她接着聊了几句药材行市、竹源本地山货的收成。
姬厚朴对答如流,哪座山头的药材好、哪个时节收什么货、州府今年收药的规矩变没变,桩桩件件都接得住,没有露半分怯。
这个人确实懂行,也确实在铺子里待了多年。
徽月笑着抬了茶碗:“您答得都对,可还是请真正的话事人出来吧,不然咱们没法继续往下谈。”
姬厚朴手里的核桃停了半转:“秦小娘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徽月放下茶碗, “刚才您说去岁毛利四成,听着合情理。可您忘了,州府官药铺去年的供药款,入秋之后压了两个月才结。这笔款子拖一季,光拆借利息就能吃掉小半成利。您报的毛利要是算上这笔账,就该是三成半上下。真正掌事的人说起自己经手的利润,不会把这笔损耗漏掉。”
姬厚朴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徽月接着道:“再一个,方才我说这单生意能让姬家在大周露脸,您接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没有犹豫有何不对?”
“没有犹豫才是最大的不对。”徽月把茶碗搁回桌上, “一个真正掌管着整个姬家的人,听到有人来谈一桩能改变家业格局的生意,第一反应应该是警觉。想的是对方的来路、底牌、意图。您一上来就接着话说,更像在陪客人聊天……”
姬厚朴手里那对核桃不转了,静在掌心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帘子方向侧了头:“三妹出来吧。”
帘后静了一息。
靛蓝布帘被人从内侧挑开。
先进来的是一双手。
指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平直,拇指肚和食指侧泛着浅褐色的薄茧。
整个人随后迈步而出,个头偏矮。棉麻的青灰褙子,袖口挽到腕上两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她走到桌边,在那片磨深的印子上坐下来,抬眼看向姬厚朴:“二哥,你去前头盯着那批防风,今早的货有点潮,别混进库里。”
姬厚朴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姬三娘把目光转向徽月:“秦幕僚,咱们可以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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