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月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和阿列克斯重逢的样子,只是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她想那应该是很多年后,她已经嫁做人妇,他已经生儿育女,他们都大仇得报,风静日闲,又是在普斯科夫,他们在大雪下偶然得见,相视一笑,而后相忘于江湖。
可此刻,阿列克斯站在雨林小道的尽头,穿一件亚麻衬衫配一条那不勒斯长裤,只他一个人。这是邬月第一次看见他穿浅色,第一次看见他穿夏装,可她却觉得他比以往穿深色冬装时还要冷。是着装的原因吗?她觉得他比以往瘦了许多,就算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来。他好像在看她,邬月只敢把目光锁定在他前面的石板路面上。她觉得缠绕她多日的暑热被驱散了,但却还是喘不上气,好像在隆冬闷热的暖气房里,那扇面向雪原的窗突然被北风吹开,瞬间狂风满屋,不闷了,但是好冷,面对疾风仍然呼吸困难。他好像正在往这边来,邬月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她害怕他会把一切和盘托出,毁了自己的钻营,更害怕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渴望他这么做。
亚历山大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邬月了。他的安娜斯塔西娅,正坐在别的男人身旁,准备嫁给他的仇人。他第一次见她穿黑白以外的颜色,粉色在她身上让她像一朵娇嫩的,长在皇家温室里花,和他记忆里那朵执着孤傲的,长在雪原上的银莲花慢慢重叠。他觉得胸口很疼,不是那个还没来得及愈合的枪伤在作祟,而是更深处,心肌一根根撕裂的感觉。他往前走去,他想要狠狠抓过她的手腕,紧紧把她揽进怀里,用铁链把她和自己锁起来一辈子也不松开。可是他只是停在了邬月前方半米处。“你应该邀请我的。”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沙哑。
邬月痛恨自己的鼻子,痛恨这个用气味承载情绪和记忆的机制,因为在这一刻,那阵熟悉的冷香让她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他们分别的时间没有长到足够让人释怀,也没有短到思念来不及产生。也许是生理机制作祟,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深爱他。她已经不想顾忌会不会有人察觉了,她抬头,对上那个她已经凝望过无数次的双眼。“我.......”
“致......渊!”钟逸瞬间站起来,瞳孔不知是因为惊喜还是惊恐而收缩一瞬,母语广东话脱口而出。他变了样子,相比小时候长得更加西方化了,可那极其肖似塔季扬娜的五官,让钟逸几乎是瞬间就把他认了出来。察觉到在场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位不速之客上,邬月松了口气,任由眼眶变红,默默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钟逸以为亚历山大是在和他说话,也以为他是为他而来。“我以为你已经......”他伸手试图触碰这个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毫不意外地被亚历山大躲开了。“我没死。”亚历山大表情冷漠,毫不客气地拉开已经离席的霍咏秋留下的空位,坐在了邬月的旁边。
邬月感觉自己被冻在了一块坚冰里,动弹不得,外声隔绝,时间扭曲,遍体生寒,灵魂出窍。徐乐怡好像在圆场,钟逸好像在介绍,宾客们好像在附和,但是她听不明白。后来她才知道,这是解离状态。
“darling?你还好吗?”钟逸搂住邬月的肩,轻声安抚她。他才察觉到邬月的异常,认为她是因为在婚礼前夜发现丈夫的私生子而悲伤,“抱歉,我会和你好好解释的。不要伤心了,好吗?都是我的错。”邬月突然反胃,感觉她刚刚吃下的所有海鲜和美酒,通通变成了腥臭的软体、节肢动物遗体和微生物培养液,下意识推开钟逸的怀抱。她不敢扭头,她怕看到阿列克斯脸上的嫌恶与怨恨,更怕看到悲伤与遗憾。
她再无法忍受了。她骤地站起来,后移的椅子被石板卡得向后一倒,掉在地上,发出突兀的砸地声。她没有回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庭院。在场所有人皆面面相觑,各怀心思。伴奏的悠扬乐声没有停止,此刻成了若隐若现的海鸟叫声外,会场唯一的声音。“抱歉,我的妻子身体不舒服,就先行离开了......”钟逸赶紧举杯,把这件事情生硬地揭过去了。
“看来我的继母亲不太欢迎我。”亚历山大一副很被冒犯的表情,也直接离席,故作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庭院,去往和邬月相反的方向。
邬月一路走到了沙滩上。这片沙滩前面没有潟湖,没有离岛,而是直接面对广阔的洋面。海浪声很大,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或是刚刚的宴会太吵了。邬月全身脱力,倒在沙滩上,潮湿的沙子粘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咸腥的海水打湿她精致的衣裙。她的眼泪滴进潮水里,夜晚海边的陆风把她没有被固定好的发丝往前吹,粘在她脸颊上,让她在月光下显得疯狂。
所幸邬月还没悲伤到极点,还有心力对着海哭喊,不过也几乎肝肠寸断。她希望她在异乡受到的所有委屈,可以通过无边的大洋传回沿海的故乡,被海风吹到家中爸爸的耳朵里,随水汽蒸发到天上妈妈的眼前。她看着天上的明月,想起妈妈给自己起名的初衷,发现自己终归不能和被她借名的月亮一样高洁,终究难逃为世间情爱仇恨歇斯底里。
邬月感觉风停止了,寒意散了。原来是她被阿列克斯护在了怀里。她不惊讶,好像知道他一定会追来,“你会着凉的。”他的声音好沙哑,好疲惫,轻得仿佛要被吹散在风里。“你在乎吗?”邬月抬头,看到他灰蓝色的双眼在月光下显得温柔。不是她想象中的背叛和嫌恶,此刻,只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