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月听得眩晕,耳朵嗡嗡响。她从小到大听到的那些类似论调又借着机会追了上来。她想起妈妈因为只有她一个女儿被远房妯娌说长道短,想起爸爸因为只有她一个女儿被同房兄弟指指点点,想起嫲嫲在夸奖她后接上的那句“如果你是个男仔就好了”,想起所谓“外嫁女”因为无法为父亲送终时呼天抢地的哭声。这些事情很小,小到无法给邬月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但是又很多,多到此刻可以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把邬月淹没。
“欸。”邬月还是答应了,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我明白的,多谢奶奶。”那杯茶凉透了,正安静地被摆在茶几上,可她的内心已经有了烫伤。霍咏秋放开她的手,欣慰地笑笑。“你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好好地养身体,适应新日子。年节送礼、人情走动、祠堂供奉、教育后辈这些事情迟早交给你,我会教,你可以慢慢学。我不会给压力你。”邬月表示现在自己已经是一个高压锅了。
“好了,我就不多啰嗦了,年纪大了,讲了这么多,我都没气了。去吧,我也要躺一下了。今晚家宴,你也好好休息准备。”霍咏秋微笑着摆摆手,终于发出释放的信号。“受了委屈,记得来找我,我帮你出头。”她看着邬月快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补了一句。
霍咏秋怎么看不出邬月心里未必和表面上一样低眉顺眼乖巧听教呢?都不用看,一个在异国他乡孤身一人能走到钟太位置上的人,可以看起来乖,但一定不是真的乖。这些话她其实是第一次说,对前两位,她不必说,也不愿说。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她第一次见到邬月就觉得她面善,想要亲近,她曾经认为是思乡之情作祟,后来留意到儿子的心思,就想也许是这个女孩子的确讨人喜欢。于是这番话的确有几分是为她打算才说的。现在说出来也没人信,她曾经也是为不婚不育的进步思想扯过大旗的。可是后来听从安排嫁进钟家,尽管丈夫爱重,家世显赫,她还是因为生育困难受了不少挫磨。她甚至想过帮深爱的丈夫找小,可是他坚持拒绝,这让她更愧疚。多方压力之下,她用尽了方法,在把自己折磨尽之前终于有了钟逸。尽管如此,她还是因子嗣单薄被人说了许多年是非,直到移居海外,钟逸也成家立业,才重回宁静。连出身同阶级,各方面无可挑剔的她都尚且如此,邬月又会怎样?有得生才能立足,有儿子才有地位,这是她用半生血泪构建的逻辑。渐渐地,这些往事让她产生了“多子多福”的执念,变成了自己当初最痛恨的那种老妇人。
要不是走廊尽头有乔凡娜盯着她,邬月简直忍不住给霍老夫人拍掌叫好。霍咏秋一套话,恩威并施,绵里藏针,话说得漂亮,意思转达得更漂亮。先是关心,再放松她的警惕,减少抵触,再慢慢抛出要求,最后才是最重要,也是最具争议,最容易触雷的事项,中间还不算穿插自我检讨,展现通情理和开明,还把一切都修饰成是为邬月好,最后不忘表面给出保护的承诺,实则敲打她家丑不能外扬有什么事情内部解决,受了委屈也要忍着。至于其他的,邬月对糟粕还是很有免疫力的,那些话没对她造成特别大特别久的伤害,只当自己上了一场语言艺术的大师课,并决定偷偷做笔记。
至于什么有后不有后的,她应该是不会给钟家绵延后代了,而且大概率会想办法让钟家绝后。
邬月在前往厨房搜寻甜品安慰自己时,发现主厨房已经忙碌起来了。“家宴”一词在她脑海里闪过。不好!她刚刚太沉浸于霍咏秋的话给她带来的震撼里了,忘记了她还告诉她今晚有家宴。虽然不知道这个家宴具体有哪些家人,但任何一个可能前来的“家人”,都让邬月如临大敌。
正准备溜回房间潜心修炼迎接今晚的恶战,邬月正好对上骤然出现在门厅里的,钟嘉雪的双眼。
好像要提前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