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伸手将顾衍之从门口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女人站在门口往里看过去,她见到里面的场景先是惊讶的捂住嘴眼底快速闪过一丝窃喜,随后缓缓垂落眼帘,方才那点狂喜隐藏的一干二净,转瞬覆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悲戚。她的肩头极轻的颤抖着,脊背微微佝偻,十指交错抵在小腹前,指尖局促地蜷缩、是标准地、受尽委屈地贤良姿态。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滚落,砸在素色的针织衫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水痕。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
她语声哽咽,断断续续,软糯的哭腔裹着浓烈的自责与心疼,演得情真意切,完美得无可挑剔。眼睑泛红,眼尾湿漉漉的,睫毛不断颤动,泪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看着便是一位痛失“孩子”、满心悲恸的慈母。
几名玩家下意识心头一松,生出几分荒诞的恻隐。
可靠窗的客房内,两道清冷锐利的视线,将她所有细微破绽尽收眼底。
顾衍之立在窗边,身形沉静如松,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刺骨的冷静。他眸光牢牢锁着楼下女人的身形,视线穿透灰白的天光,精准捕捉到她哭颤的肩颈之下,肌肉没有半分真实悲恸的松弛,全程保持着刻板、规整的弧度,僵硬得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人偶。
陆承渊依旧守在房门内侧,清峭的身影挡住室内大半阴影,周身寒气沉沉翻涌,寒眸眯起,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得非常仔细。
女人的眼泪落得规整均匀,每一滴的落点、每一次颤抖的幅度,都分毫不差,像反复演练千百遍的剧本,没有一丝活人情绪的错落。
下一秒,哭声骤然掐断,没有过渡,没有缓冲。
方才泛红的眼尾瞬间褪尽所有湿意,眼睑平稳落下,颤抖的肩颈骤然绷直,方才哀戚脆弱的神态寸寸剥离,整张脸瞬间恢复了一成不变的温顺假面。那层悲恸仿佛从未存在,短暂的崩溃只是她为这场完美谋杀,额外补上的、最精致的装饰。
极致的割裂感,让人头皮发麻。
她抬手,指尖极其平整地拭去脸颊残留的水渍,动作轻柔优雅,慢条斯理,连抬手的角度都刻板得毫无偏差。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直身体,唇角再次扬起温柔端庄的笑意,静静端坐餐桌,等待着下一场戏剧开场。
静默再次笼罩整栋楼,比清晨之前更要阴冷窒息。
玩家们僵在楼道间,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彻骨的寒意死死裹住全身。
就在这时,楼下老旧的单元门,发出了一声沉闷晦涩的转轴摩擦声。
“咔哒——”
声响不高,却在绝对安静的楼里格外刺耳,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迟来的、沉闷的压迫感。
是门锁开合的声音。
整栋居民楼,骤然沉了一口气。
一股粗粝、阴沉、带着市井戾气的压迫感,从楼道口缓缓攀升,一点点填满屋子里所有的缝隙。
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是副本里第一次露面的——父亲。
脚步声沉稳、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一步步踩在老旧的楼板上。每一步落下,楼板都发出细微的震颤,不像女人那般无声阴诡,而是直白的、暴力的、属于上位者的压制。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身形高大沉钝,眉眼黝黑阴郁,周身裹挟着满身的冷硬戾气,没有半分温情。他穿着陈旧的深色工装,袖口磨损发白,眉眼间积着常年压抑的暴躁,目光扫过空荡的楼道、敞开的客房门,最后落定在端坐餐桌、面带温顺笑意的女人身上。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一开口,便是刺骨的阴冷苛责。
“又出事了。”
他声线粗哑冰冷,没有疑问,全然是定罪式的口吻,字字带着压迫性的暴戾,“我出门之前怎么跟你说的?看好家里,安分守己,你就是这么看的?”
女人微微垂首,眉眼温顺,姿态谦卑又怯懦,是全然逆来顺受的模样。
“我没有……我一直好好看着的……”
她语声轻轻软软,带着刻意的委屈,语调克制又卑微,看似辩解,实则句句都在挑动男人积压的怒火,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阴私又扭曲的拉扯手段。
“没有?”
男人低喝一声,戾气骤然暴涨,大步踏进客厅,鞋底重重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桌前的女人,眼底满是嫌恶与暴怒,积压的烦躁彻底冲破克制:“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一个个孩子平白无故死亡!整个家被你弄得乌烟瘴气,你还有脸辩解?平日里装得温顺懂事,背地里什么事都做不好!”
斥责声粗暴生硬,狠狠砸在死寂的屋子里。
这场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没有激烈的冲撞,却是中式家庭最刺骨的窒息。是常年压抑的积怨,是无处宣泄的暴戾,是密闭空间里,人与人相互折磨、彼此绞杀的病态扭曲。
女人依旧垂着头,肩头轻轻颤动,却不再落泪。
她不反驳,不争执,只用极致的温顺承接所有辱骂,柔弱得不堪一击。可微微抬起的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病态的快意。
她要的就是这样。
要所有人看见她的温顺隐忍,看见丈夫的蛮横粗暴,看见她身处水深火热的家庭,看见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唯有如此,她这场完美的死亡悲剧,才足够动人,足够让所有人共情她的可怜。
“废物东西。”
男人眼底怒火彻底燎原,积压的暴戾彻底失控,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炸裂全屋,穿透楼板,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房间。
他的力道极重,直接将女人的侧脸扇得偏过去。
她乌黑规整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端庄的姿态被彻底打碎,露出几分狼狈的破碎感。
这一次,她是真的哭了。
不是伪装的软糯啜泣,是被暴力砸出来的、带着恐惧和疼痛的呜咽。哭声细碎又压抑,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大哭,只能任由泪水疯狂涌出,身体剧烈颤抖,蜷缩在餐桌前,卑微又可怜。
“我错了……我真的看好了……我没有做错……”
细碎的哭喊断断续续,混着压抑的哽咽,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温顺的假面被暴力撕开一道裂痕,底下藏着的恐惧、扭曲、隐忍的怨毒,丝丝缕缕泄露出来。
争吵、打骂、压抑的哭喊,层层叠叠裹住整栋居民楼。
没有血腥,没有杀戮,却比昨夜无声的死亡更让人窒息。
这是刻入骨髓的家庭阴冷,是常年暴力与冷暴力交织的囚笼,是催生病态偏执、伪善阴诡的根源。
客房内,天光愈发灰白,室内昏暗压抑。
客厅里的每一声斥骂、每一次呜咽、每一道粗暴的动静,都清晰入耳。
顾衍之站在窗边,眸色沉得发冷。他静静听着外面扭曲的闹剧,指尖无意识轻扣窗沿,心底彻底摸清了这个副本的底色。
这是一个腐烂的家庭,扭曲的人性,是常年的压抑催生了病态的慈母,是暴戾的滋养,造就了这场无声的死亡炼狱。
陆承渊不知何时彻底贴近了他。
高大的身形完全挡在顾衍之身前,将外面所有阴冷戾气、病态纷争尽数隔绝在外。两人胸膛相抵,体温紧密贴合,在满室刺骨的阴冷里,凝成唯一一道坚固的屏障。
他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所有寒冽,下颌线绷得笔直,一只手稳稳扶住住顾衍之的后腰。
另一只手捏在他的脸上,说:“你这个样子看上去更蠢了。”
顾衍之瞪了他一眼,说:“你才蠢,你是最蠢的。”
看着他的状态好了一些,陆承渊的吻落在他的耳后,这才轻声说道:“别听。”
陆承渊的声线压得极低,气息拂过顾衍之耳畔,带着极致的安抚,“有我在。”
顾衍之微微侧头,看着陆承渊的脸,心底的那些翻腾逐渐平静。他指尖轻轻攥住陆承渊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的摇晃着他的手臂,转身张开双手拥抱着他。
外面的打骂哭喊还在继续,扭曲的家庭悲剧无休止上演,整栋老式居民楼,彻底沦为不见天日的人间囚笼。
黑夜固然恐怖,可这会撕开假面的、鲜活腐烂的人性,更让人觉得胆寒。
女人的哭声忽高忽低,夹杂男人不间断的呵斥,老旧墙壁吸走大半声响,余下细碎杂音闷在楼层之间,像埋在墙体里散不去的怨念。偶尔传来桌椅磕碰的钝响,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尖,让人神经持续紧绷,连呼吸都不敢放长。
陆承渊手臂微微收力,将顾衍之更紧地圈在怀里,后背正对房门,完全替他隔绝外界所有未知危险。视线扫过门板缝隙、墙角霉斑、窗户外灰蒙死寂的楼院,不放过任何一处藏着窥视的阴影,周身冷意层层向外铺开,筑起一道只护住顾衍之的屏障。
“白天她不会动手,但还是要小心。”陆承渊唇瓣擦过顾衍之耳尖,语速极缓,字字清晰,“待会出去探查,你跟在我身后最多半步的距离,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顾衍之轻轻点头,双手抚上他的脸,在他的唇上亲了又亲,这个行为是他在这里寻得一点踏实。
走到门口目光透过门口往外看,恰好看见客厅里女人蜷缩在地,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瞟向这里,眼底藏着渴求旁人注视的病态期待。
这场家丑、这场伤痛,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场精心编排、博取同情的戏码。
整栋楼的霉味、潮湿冷气,混杂客厅飘出来的淡淡的腥甜余味,交织缠绕。
其余房间的玩家安静得可怕,没有交谈,没有走动,只剩压抑的、克制的喘息声,散落在各个密闭房间,和客厅里永不停歇的家庭闹剧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灰色大网,将所有人牢牢困死在这座枯寂囚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