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禽兽!
徒有其表!
连翘将手中的酒壶随地一放,便如一个炮仗一般冲进屋里,插进两人中间,怒目圆瞪,狠狠地看着卫铎。
“郎君凭什么对娘子动手?”
卫铎有一双极为锋锐的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直视着,连翘心中发怵,却也半点不退缩。
程令宜叹了口气:“连翘,是我自己失手打碎了杯子,这位是卫铎卫小将军,并非郎君。”
“啊。”连翘后退两步,抓起程令宜的手:“娘子的手痛不痛,我去给你取药膏来。”
她小跑进屋,卫铎沉沉的目光看向程令宜,想为自己先前的失礼向她道歉:“程娘子......”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卫铎剩下的话被程令宜打断:“他是要抛妻弃子了吗?”
“谁?”卫铎拧起眉头。
“我丈夫。”程令宜语气平稳,一张俏脸上没什么愤怒或是悲伤,好像这个从她口中说出,占着“丈夫”名头的男人不过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这短暂的时间里,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卫铎不曾料到她会这样询问,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问道:“怎么会这样想?”
程令宜反问道:“这样想很奇怪吗?北上的大军今日班师回朝,可我的丈夫却迟迟不归家,反倒是他的长官独自前来拜访,怎么想都似乎不可能是好事,如果他死了,官府在几月前自然应该给我阵亡牒;如果他是犯了罪,那我作为他的家眷,此时必不可能平安无事呆在家中。”
“思来想去,他背弃了我们母女,留在了北边,似乎更加可信。”
更何况,我与他成婚虽距今已有六年,可真正相处的时光不过只有两三月,婚后,他沉默寡言,甚少与我讲话,更别提过了这么久,他还会对我有什么深刻的感情吗?
这话程令宜没说出口,因为依着卫铎平淡如水的反应,想来并不是他抛弃了自己这个糟糠之妻了。
“看来是我猜错了,烦请将军不要再吞吞吐吐,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卫铎摩挲着指尖,额上青筋跳动着,平抿成一条线的唇撬开了一角,开口道:“娘子猜的倒也不算错,燕兄他失踪了。”
蓦然听到真相,即使做了心中已经做过了最坏的打算,程令宜还是不由得后退两步,抓住桌角才稳住身子:“失踪?”
“回程时,我们在耳城城外驻扎营地,那里不远处是一片广为人知的猎场,那夜军中设宴喝酒,燕兄喝醉了,提前独自一人回了帐子里,直到第二日我们将要启程时,才发现他已不见踪影,连带着他的马匹消失了,马匹留下的踪迹深入猎场。”
“那猎场连绵千里,望不到尽头,军务不可耽搁,大军先行,我带着几队人马分头去猎场找了他整整一日,却只寻见了他破败不堪的衣物,一旁还有血迹与几头死了多时的狼。诸人都认定他是遇见了狼群,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他说得委婉,程令宜却脸色发白、如坠冰窟,再英勇的人独自在野外遇见狼群也是必然无法活命的。
怎料她年纪轻轻,带着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既无亲眷,又无安身之本,如今还失了丈夫。
木头做的桌角狠狠磕在掌心,程令宜的手指胡乱抓在上面,刚刚划破的伤痕流出的血迹蹭在上面,同乱七八糟的木头纹路搅作一团。
她心乱如麻,一会想着日后的生活怎么过,一会女儿的病情又像根尖刺扎进脑中。先前一家人生活都是靠着军饷,不说富足,也不能说是拮据,只能算得上节俭才勉勉强强够用,只是这几年为着女儿的病情,并没攒下多少,如今她们三人要怎么生活,才能负担得起女儿那可以称得上昂贵的医药钱呢。
“娘子,大夫说有事要同你说。”连翘从屋里寻了药膏出来,叶郎中跟在她身后。
程令宜从脑中的一团乱麻里回过神,抬眼望去,姓叶的郎中常常一副乐呵呵的表情,如今却没露笑容,她心里“砰砰”一阵跳个不停,只觉得今日恐怕要屋漏偏逢连夜雨。
果不其然,叶郎中咽了两次嗓子,似是想叹气,又顾忌她的情绪将那抹同情咽了下去,为难道:“程娘子,你女儿这病情是加重了啊,我恐怕是治不好她了。”
偏偏祸事相连,一件未平,另一件又起,耳鸣如排山的浪潮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折腾,程令宜听到自己颤抖到平静的声音:“大夫,她已经三个月没发过病了,今天之前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到这种病入肓的地步呢?”
叶郎中摇摇头,道:“她这毛病打娘胎里带出来,到现在都没治好,我猜测前段时日的安稳无事正是复发前的迹象。”
“程娘子,都这份上了,我说句实话,京城里没人能治好这孩子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