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接过展开,那是一张放妻书,纸张泛黄,下面签了名字——“燕缰”,字迹熟悉,并无造假的可能,可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给自己这个,程令宜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了一眼卫铎。
卫铎耐心解释道:“这是燕兄六年前写下的,当初他担忧自己若战死沙场,你要为他守孝,便留下了这放妻书,他若死了,你不必为他守孝,自可去官府改了户籍,另行改嫁。”
程令宜明白了,她这位对自己从来都温柔体贴的丈夫是担忧自己守孝三年、难以生活,而自己如要另嫁,就算只凭这皮囊,寻一位家境殷勤的丈夫并不难,至少那时不必再为生活和女儿的药钱烦恼。
她垂着眼睫盯着那薄纸,将情绪都藏在长长的睫毛下,卫铎别开目光,忽听她开口道:“卫将军,买药的钱算我借的,烦请你记下账单,我发誓一定会还给你,至于卫府,我就不带着孩子过去叨扰了。”
卫铎本想说不必,但想着她既然已经这样开口,必定是不愿白白受人恩惠,便点点头,不再多说,告辞道:“得宫中贵人许可,卫铎才有这片刻闲暇前来,此时也该往宫里去了,家中也还有祖母在等待,我先行告辞了,待会手下人会来送些东西,还请程娘子务必收下,我若得了空暇,也会前来拜访。”
叶郎中捏着几张方子,分别给了两人,也冲着程令宜拜了拜:“娘子,诊金连翘姑娘已经给我了,我也告退了,你一人带着孩子,若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我就好。”
说罢,他拎着药箱出了门。
程令宜并没有向卫铎告知这放妻书将会被她如何处理的打算,卫铎也并未开口询问,他站起身,身上的铠甲摩擦碰撞,金铁相鸣,不等程令宜说出客气的话,他便大步走向屋门。
掀起帘子时,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她,接着那金属之声便越传越远,直到被街巷又响起的炮竹声盖过了。
程令宜站在原地,屋子里只剩了她与连翘两人,手上伤口如千万小针扎过来一样又痒又疼,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庭屋里消化情绪,冷风肆无忌惮顺着衣领往下钻,屋外那喜庆的喧闹声此刻都好像变作又一杯热茶泼在她的心口。
连翘掀开膏药盖子,往程令仪手上敷了厚厚一层,见自家娘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道:“娘子,虽然郎君不回来,但是连翘会和娘子一直在一起的,而且娘子生的这么貌美,性子又好,那放妻书都有了,等去官府改了户,肯定有一堆人上门求你再嫁呢。”
“到时候挑个做大生意的,或者是官老爷,日子定然过得舒坦,最差大不了咱就回扬州老家去,表郎君对娘子是当亲妹妹的。”
她趴在程令宜膝间,程令宜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看她一脸天真,不由得又叹了口气:“阿满呢。”
“睡下了。”
连翘年纪太小,不过六七岁时就跟在她身边,姨母家家财万贯,就连下人吃住也不差,哪里知道普通妇人都过得是什么日子。
世间那么多男子,多是性情爆烈、独断专行之徒,若是命不好,挑了这样一个丈夫,不说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她还要为那被自己百般呵护的女儿仔细考量。
她不由自主就想到了战死的丈夫,在印象中,他身材高大健壮,面容英俊,话虽然很少,但性子是在男人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温和,成婚那两月,也算得上舒心又幸福,摆脱了寄人篱下的心酸,又有了一个话少人好的丈夫。
犹记得,他下职时,会给自己带隔了两条街的糕点,生怕凉了,还用外衫将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自己回来倒是打了好几个喷嚏。
上天不眷顾她,将真心喜爱她疼爱她的人都一一夺走。
连翘担忧地看着程令宜,又说了几句做安慰,程令宜笑了笑:“早些吃了晚饭睡吧,明日一早起来还要置办丧仪,就将正房东次间改做灵堂吧。”
得了吩咐,连翘去了灶房把早就准备好的几样菜式端到庭屋,为了过年,本来备的还有还有好几样,可此时再做丰厚的晚宴实在不太合,主仆两人便将就着飞快吃完了,哪还有一点过年时的欣喜气氛。
屋外天色已沉,风也安分地不再乱窜了,隔壁李家在院子里用年夜饭,她家男人早就回来了,院中孩子叫爹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依旧清晰,男人正笑着和家里人说这次北伐自己受了多少苦,李大嫂心疼的安慰着。
连翘低着嗓子嘟囔了一句:“一家子大嗓门。”,她小心翼翼地看程令宜的表情,生怕她触景生情,又难过了起来。
程令宜冲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道:“睡吧,明天就是初一了。”
第二日一大早,程令宜嘱咐连翘看着女儿,自己出门采买了些置办丧仪的东西,回来将正房的堂屋搭成了灵堂。
手里的活结束,程令宜和连翘换上了丧服,阿满刚醒,只在屋里唤着娘,程令宜便进了屋,给孩子洗漱穿衣,
连翘拾了扫帚,刚要去扫地,就听屋外大门被叩的邦邦响,便扯着扫把站在院内大声问道:“谁啊?”
屋外有男人粗着嗓子回:“我们是奉了将军命令来送东西的。”
连翘开了门,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依在扫帚上愣在原地,瞧着几个家丁打扮之人抬着一架又一架东西准备进了屋。
为了方便抬箱子,门被敞的大大的,这群人极有秩序,不声不响,显然是经过了训练。
连翘数着箱子,猜测其中装了什么,一抬头边和眼睛瞪得老大的几个街坊邻居对上了眼神。
这几座木箱子好像磁石将一群人都吸引住了,围在一旁像看马戏似的舍不得走。
“财不外露、财不外露。”连翘小声嘟囔着。
“别怕,就说是郎君的遗物就好。”
程令宜牵着女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连翘身侧,院中搬东西的家丁看见了她后迅速地低下了头,安分地收起眼神,倒是门外的街坊瞧见三人一身缟白丧服,起了些喧闹。
程令宜没管那些,只是小声对连翘点拨道:“你瞧,他们腰间都挂着卫家军的腰牌,估计是卫小将军身边的亲卫,想必是特地嘱咐了他们换上家丁打扮,以免给我们带来麻烦。”
连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除了左邻右舍,由于不怎么爱说话的缘故,程令宜与其他街坊并不算相熟,她握着女儿的小手,问她饿不饿,便要拉着女儿回屋子里找些东西做午饭前的垫嘴。
袖子却被连翘扯住,她撇着嘴,手藏着袖子里,以布料做遮掩,用手指对着院对面晃了晃。
程令宜看了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足以令人皱起眉头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