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光,将太阳挡在高大结实的身后,似乎也能将世间所有难事都稳稳地担在肩上。
程令宜晃了晃神。
卫铎离了程家,走出一截距离后,微微偏头,低声嘱咐一直候在门口的亲卫:“昨日那几个送东西的撤掉,换两队日夜轮班,别叫人发现了。”
院中又恢复了冷清,只有连翘很是雀跃,在院中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程令宜却只是自己坐在桌边发呆,将手中的木活也扔在了一旁。
过了半晌,她蓦然站起身,迎着连翘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按规矩,我们也要给卫将军准备成对的衣帽鞋袜,家里只剩几年前我为郎君缝制的了,还不够,我去隔壁找李大嫂借个印花板,这几日赶出来。”
连翘点点头,应道:“人家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也要对人家好,晚上我陪娘子一起缝。”
程令宜敲开李家的门,借了印花板,又开口询问:“李大嫂,王叔他晚上不怎么爱出门吧?”
李丽愣了愣,回道:“我们一家子都睡得早。”
等进了院子,连翘才问:“娘子问那个做什么?”
“我们这里往里走是死胡同,比我们还靠里面的没几家了,其他几家我清楚他们不会半夜外出或是归来,只是王叔先前随军北上,我同他不太熟悉,怕晚上误了正事。”
“正事?”连翘拧起眉头:“什么正事?”
程令宜附身倾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没等她做出反应,又正颜吩咐她去随便收拾些午饭。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的很快,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程家还亮着一盏明灯,灯下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子,正蹙着眉,葱白的手指灵巧地掐着针穿来穿去。
程令宜在嫁人前并没学过很多女红,她随姨母家的表姐们一起学的是琴棋书画,虽然也绣过什么东西,技艺却不怎么精巧,还是在女儿出生后,才逐渐熟练了起来。
连翘托着腮,打量自家的娘子,只觉得在这样柔和的灯光下看她别有一番风姿,几乎叫人觉着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在拾捡自己羽衣。
风带起榕树的枝条、树叶碰撞,稀稀拉拉的声响显出几分可怖。
忽听得院外声音大了起来,不知什么东西哐当掉在地上,连掐“哐当”一下站起身,冲出了屋子,接着是门被“唰“”的一下打开,清脆的泼水声衔接地恰到好处。
程令宜站起身,面带忧色。
她拎着小灯,出了门,连翘搂着空了的水壶欣喜地撞了上来:“娘子,你做的机关果然有用,咱们可抓住这个泼皮了,吊着他,冻他一会,让他吃吃苦头。”
程令宜昨夜瞧见榕树时,心中便有了计策,她幼时曾在表哥屋中翻到过一本机关书,表哥看书杂,她恰好也喜欢这些不算正道的书,便将那机关书从头翻到尾。
恰好还记得上面曾说过一种机关:将竹竿插在路两侧,中间拉一根麻绳做绊索,绊索上方的树杈上系上一个活扣,将绳套末端拉到绊索下方用石子压住。若有人路过,脚踝绊倒麻绳上,绳套便会套住他的腰部,将人吊起来。
这法子本是临时想到,死马当作活马医,谁知道恰恰好就还真的管用。
连翘高兴极了,可程令宜尚有疑虑:“这马来平日里满口污言秽语,怎地如今不骂人?”
不仅不骂人,甚至一声也不吭。
连翘微微一呆,随即接道:“我去看看。”
她接过灯往外走,不一会便传来了小声的呼唤。
程令宜连忙往外走,只见连翘站在榕树下,神色急切,声音压低道:“娘子,我们捉错人啦。”
连翘侧过身,露出身后挂在榕树上的人。
那人身形便不似王泼皮那般猥琐佝偻,反而修长挺拔,一身月白色锦衣,腰悬玉带。
程令宜拿过连翘手中的小灯,举起来往上晃了晃,灯光照亮那人的脸,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唇如赤丹,被打湿的发丝黏在脸上,咬着牙,显得有些狼狈,却难掩清贵之气,俨然是个风流潇洒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