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哥是不是在县里学了手艺来着?”
“学的木工。” “哦,木工好,木工好啊,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李翠莲笑着点头,“你自己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梁述过了两秒才说:“学的盖房子的手艺,没事干干家里的活。”
“挺好的!”李翠莲又笑,“现在生活好,盖房子的人也多,这门手艺吃香。”沈彦在旁边听着,觉得她妈今天笑得比平时多,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沈彦又看了眼梁述,心想这人长得倒是不丑,就是太闷了。
李翠莲又问了几句有的没的,梁述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答在点子上,不算出彩,也不惹人烦。
“你们俩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李翠莲终于找了个由头起身,临走前又给沈彦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
李翠莲走后,屋子里更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显得特别清楚。沈彦靠在门框上,脚尖点了点地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梁述也一样,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过了好一会儿,梁述先开了口:“你家院子挺大的。”
“嗯。”沈彦说。
“四间房?”
“嗯。”
“挺好的。”
梁述抬眼看了她一下。沈彦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沈彦又想着这人是不是只会说嗯。
梁述则想着沈彦感觉她不太想理人。长得挺漂亮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述把水放在桌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沈彦以为他要走,正要叫她妈,却看见他走到院子里,弯腰捡起地上一把靠在墙根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沈彦愣住了。其实院子刚扫过不脏,但有风,院子里又落了些树叶。
“你——”沈彦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你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梁述开始扫地,
他扫得很仔细,不光扫大面,还专门把砖缝里的碎叶子用帚尖挑出来,扫完院子,看见水缸边的木桶空了,又去水缸里舀了两桶水,挑到厨房门口放好。
李翠莲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你看你这孩子,来了就是客人,怎么还干起活来了?”
“没事。”梁述说,“闲着也是闲着。”沈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讨厌,就是——这人有点奇怪。
别人来相亲,不都是坐着喝茶说话,互相看看长什么样,问几句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吗?他怎么一上来就干活,跟长工似的。
“吃饭了。”李翠莲招呼着。梁述把手里的活放下就要走,吃饭还待在别人家里不太好。但李翠莲拦着好说歹说才把他留下来。
午饭是臊子面,面擀得薄切得细,臊子是用肉末、豆腐、粉条熬的,闻着就香。
梁述这才坐下,而沈彦坐在他对面,低头吃自己的,偶尔抬眼瞄他一下。吃完饭,梁述又帮着收碗。
“真不用真不用。”李翠莲拦住他,“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时间过得很快,回去的路上,王婶问梁述感觉怎样,梁述想了想,说:“还行。” “姑娘呢?你觉得姑娘咋样?”
梁述又想了想。她靠着门框站着的样子,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大眼睛,皮肤白,清清爽爽的一个姑娘。
“不错。”王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都还行。你给个准话。” “行吧。”梁述说。
沈彦那边,送走了人,李翠莲关了院门就开始盘问。
“咋样?你别给我装糊涂。”李翠莲坐到她旁边,“你觉得梁述这人怎么样?”
“人倒是勤快。”沈彦回想着说,“来了就扫地,又挑水,眼里有活儿。”
李翠莲追问:“那就是觉得行了?”沈彦点了点头,“妈,你说他是不是不想来相亲?”
“怎么会呢?这是他找的咱们,怎么能不想来?” “那他怎么光干活,都不怎么说话?”李翠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说明这孩子实诚,不油嘴滑舌的。你想想,要是那种一上来就嘴上抹蜜的,你敢要吗?”
李翠莲又说:“他家条件是不如咱家,但人家爸好歹是工人,有固定收入。他自己也有手艺也算是门技术活。人勤快,眼里有活儿,你嫁过去不会吃亏。”
“妈。”沈彦突然说,“你刚才还说条件好,现在又说条件不如咱家,你到底哪句是真的?”李翠莲被噎了一下,拍了女儿一把:“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沈彦往旁边躲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你到底行不行?”李翠莲追问,“人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沈彦翻了翻手里的书,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沈彦把书盖在脸上,躺到炕上,不说话了。李翠莲看着女儿这副样子,觉得小姑娘脸皮薄,这是同意了,最后站起来往外走:“行了,我去跟王婶儿说。”
“知道了。”沈彦闷闷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李翠莲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天后,梁家请吃饭。其实就是在堂屋里摆了一桌,比平时多了两个菜。刘桂兰从早上就开始忙,炖了一只鸡,蒸了一锅馒头,还炒了几个菜,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都拿出来了。房子虽然破,但收拾得干净,地上洒了水扫过,桌椅也擦得发亮。
沈家一大家子都来了。沈彦今天换了一件蓝色碎花的棉袄,头发扎得比上次整齐些,脸上还抹了一点她妈的雪花膏。
梁述在门口等着。他还是穿着那件军绿色外套,但比上次整齐,头发也洗过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一米八的个子往门口一站,衬得那低矮的门框都显得矮了几分。
“来了?”梁述说。“嗯。”沈彦回答。两个人站在门口,对望了一眼,莫名笑出了声。
院子不大,土坯墙有几处裂缝,房顶的瓦片有些缺了角,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沈彦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饭桌上,刘桂兰使劲劝菜,一个劲儿地往沈彦碗里夹。沈彦碗里的鸡肉堆得冒了尖,很是热情。梁述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了这顿饭,沈彦和梁述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毕竟两家大人都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沈彦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梁述的脸,虽然沉默寡言,但竟让她觉得有点安心。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梁述躺在床上思索着沈彦,大眼睛,皮肤白白的,靠着门框站着的样子懒洋洋的。说不上多漂亮,但清清爽爽的,看着顺眼。
然后他就睡不着了,在院子里劈柴,他劈得很用力,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蹦起来滚到墙角。秋夜的月亮又大又白,挂在低矮的房檐上,照着这片土地。
两人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