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茂看向梁述。梁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我出去抽根烟。”梁德茂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梁述没动,他抬起头,看了李翠莲一眼,又看了看沈厚,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三百。”他说。“对,三百。”李翠莲赶紧说,“以后有了就还,不白拿你们的。”
梁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那个老人从没正眼看过他,他爹梁德茂为了尽孝,从市里调回县城,全家跟着吃苦,到头来人家也没领过情。
可沈彦不一样。
梁述说了句:“行。”就一个字。李翠莲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这做法不地道,原本想着把这钱让沈彦带回去,到时候也有底气不落人口舌,结果临了沈厚弄这么一出。
“真行?”李翠莲又问了一句。对梁述的答应,她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连忙说道:“你放心,这钱肯定会给你的。”
“没事,老人看病要紧。钱的事先不着急,到时候有了再说。”这话传到里屋,沈彦听见了。她不知道梁述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真心实意,还是碍于面子不得不答应。可这句话让她对未来的生活生出希望,她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梁家那边,消息传回去,刘桂兰果然炸了。“三百?!说拿就拿?连商量都不商量?”她站在灶房里,声音大得邻居都能听见,“咱家拿一千五的彩礼,他们倒好,先抽走三百!那算怎么回事?合着咱家出钱给他们家看病?”
梁言嘴快:“妈,你就别气了。反正彩礼是给二嫂的,她愿意拿出来给她爷爷看病,那是她的事。二哥都没说啥,你急啥?”
“你知道什么!”刘桂兰瞪了他一眼,“那钱是咱家出的!她拿给她爷爷,跟咱家给她爷爷有什么区别?传出去还以为咱家欠他们家的呢!”
这时梁诚说了句公道话,“这钱本来就是给女方的,人家怎么用咱也管不着。而且不还跟咱们商量了吗?”梁述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院墙边的青石墩上,思索着这段时间还是要多赚一点钱,一天能挣个三块五块的,缓解家里的压力。
“梁述。”刘桂兰转向他,“你倒是说句话。”梁述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妈,三百块钱,我挣。”刘桂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三百块钱,我自己挣回来。”梁述低下头继续说道:“她给她爷爷看病,不是乱花。这事我觉得没啥不对,这不说明她很有孝心吗?”
刘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儿子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梁述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一句就算给面子了。
刘桂兰彻底没话说了,她站在灶房里,看着儿子坐在门口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为了那三百块钱,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二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了,开始护着那个还没过门的媳妇了。
沈广田今年七十二岁,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年轻时候在队里干活,起早贪黑,冬天也不闲着,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这几年一到换季就咳,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家里虽吃喝不愁,但要拿出再多看病的钱却没有,至于这次沈厚要拿出彩礼看病,也是觉得自己没本事,错过这个以后可能没机会给老爷子看病了,只能厚着脸皮不顾闺女的面子做出这件事了。
沈厚拿到三百块钱,第二天就带着沈广田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拿了药,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老毛病得好好养着,别受凉,别干重活。沈广田从医院回来,精神好了不少,见了人就夸:“我孙女和孙女婿孝顺,彩礼钱都给我看病了。”
沈彦听了几句,转身去厨房做饭了。她切菜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而匀,下锅一炒,脆生生的。这手艺李翠莲有时候都自愧不如。切着切着,她忽然停了一下。又想到梁述在堂屋里说“行”的时候,很干脆一点都不含糊。
沈彦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订婚的事就这么定了。两家都没再提那三百块钱的事,好像那只是一个小插曲,翻过去就算完了。可梁述知道,那三百块钱的事,他娘心里过不去,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
刘桂兰嘴上不说了,但有时候在灶房里忙活,会忽然叹一口气,或者把碗摔得山响。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但又不好明说,因为儿子已经把话撂在那——三百块钱,他自己挣。
梁述也确实在挣。他跟着邻村一个包工头干零活。包工头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大,专门在附近几个村子揽活:谁家盖房子装修啥的都找他。
而梁述学过油漆,又跟着盖过房子,什么活都能干一点,就是不够精细。赵老大有时候说他:“你这活儿干得,还是得好好学啊。”但说归说,下次有活还是叫他,因为梁述不偷懒,给多少钱干多少活。
订婚后的一个月,梁述接了一个刷墙的活。镇上一户人家盖了新房子,要刷内墙,包工包料,工钱八十块。梁述干了五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白点子,头发上都是灰。
他把八十块钱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现在他手里还有五百八十块钱,都是辛苦赚来的。
从小到大,梁述都知道自己不受重视。大哥梁诚沉稳懂事,是家里的顶梁柱;小弟梁言嘴甜会来事。只有梁述夹在中间,不爱说话,不争抢什么都自己扛着。
上学的时候,梁述经常考第一,家里没人夸过;没考上高中,也没人问他要不要复读;学手艺,说好跟着他妈那边的亲戚学医,结果家里有事又忘了。他在这之中明白要为自己打算,偷偷攒钱算是他的私心。
秋深了天短了。梁述和沈彦的婚事定了,两家开始商量结婚的日子。王婶翻了翻黄历,说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沈彦在灶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揉面。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揉。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她不知道嫁给梁述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但是一个能把别人的难处放在心上的男人,应该不会太差吧。沈彦这么想着,把面团放到盆里,盖上湿布,让它慢慢醒。
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样,还没开始但已经在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