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临近结婚,日子过得越快。沈彦以前没觉得时间走得有多急。每天早起做饭,喂鸡扫院,一天天没什么变化。可自从腊月十八的日子定下之后,她每天早上睁眼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还有多少天。
“彦儿!起来了!今天得去镇上扯布!”李翠莲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
沈彦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棉袄是去年做的,袖口磨毛了边,她低着头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拿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早饭已经摆上了桌。小米粥和窝窝头,一碟腌萝卜。沈厚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沈芳和沈军坐在另一边,沈芳吃得很慢,沈军用筷子戳着窝窝头。
“爸,你去不去镇上?”沈彦坐下,端起粥碗。沈厚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在家看着。”
李翠莲从灶房端着一盘咸菜出来,瞪了沈厚一眼:“你就知道在家待着。闺女办嫁妆,你这当爹的也不跟着去看看。”
“你们娘俩去就行了。”沈厚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抹了抹嘴,起身走了。李翠莲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擦了擦手拿上布票和钱:“走吧。”
沈芳从饭碗上抬起头:“妈,我也想去。”
李翠莲问沈芳:“你去干啥?净添乱。” “我不添乱。”沈芳放下碗,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沈军也跟着嚷嚷:“我也去我也去!”
李翠莲看着孩子的脸,点了头:“行,都去。去了别乱跑,跟紧你姐。”
从沈家沟到镇上有七八里路,骑车要半个钟头。沈彦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沈芳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她的腰。沈军骑着他那辆小车,链条有点松,蹬起来乱响。李翠莲骑在前面带路,背影挺得笔直。
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凉飕飕的感觉。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沈芳把脸贴在沈彦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姐,你嫁人了,我还想你给我梳头?” “让妈给你梳。” “妈梳得紧,揪得头皮疼。”
沈彦没接话,脚下的踏板蹬得快了些。镇上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粮站、邮局、卫生院。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不多。
李翠莲领着三个孩子直奔供销社。柜台是木头做的,擦得发亮,玻璃柜里摆着布匹、搪瓷盆、暖壶、毛巾、香皂。
“同志,看看布。”李翠莲走到布料柜台前。售货员烫着卷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从柜台上搬下几匹布:“这些是刚到的,棉布、的确良……你们看看。”
李翠莲伸手摸了摸那匹枣红色的棉布,又摸了摸藏蓝色的布,回过头问沈彦:“你看着哪个好?”
沈彦伸手摸了摸那匹枣红色的布。手感厚实,颜色不扎眼,沉甸甸的。“这个吧。”沈彦回答,“做被面?”李翠莲点点头。
李翠莲又指着旁边一匹白底碎花的棉布:“这个做被里,配不配?”沈彦看了看,碎花是浅蓝色的小花。“行。”
李翠莲跟售货员磨了半天价,最后两匹布一共花了十八块。她又给沈彦扯了一块大红色的布做嫁衣,又买一块灰格子布做外套,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十几块。
“做两身衣裳,够你穿一阵子了。”李翠莲把布卷好,用绳子扎起来,递给沈彦,“嫁过去不能穿得太寒碜。”
沈彦接过布卷,抱在怀里。沈芳在旁边看中了一双白球鞋,扯着李翠莲的衣角不放。李翠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了钱。
沈军没吭声,但眼睛一直盯着柜台里的一把玩具手枪。沈彦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买吧。”
沈军抬起头看她,接过钱,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姐”,转身去找售货员了。
从供销社出来,李翠莲又领着去了隔壁的杂货店。两个暖壶、一个搪瓷脸盆、两条毛巾、两块香皂,堆在一起用网兜装着,沈彦提着,手指被勒得发红。
“妈,够了。”沈彦看她妈还要往里走。“枕头还没买呢。”沈彦说:““枕头我自己做。”
李翠莲看了她一眼,笑了:“你那针线活,缝个扣子都歪。”
沈彦没接话,提着东西往自行车那边走了。回到家,沈彦把布匹和东西搬进自己屋里,一样一样摆在炕上。枣红色被面、白底碎花被里、大红色的衣服料子、灰格外套布、暖壶、脸盆、毛巾、香皂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