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舀了一勺豆腐脑吸溜进去,连连点头。“豆腐脑也嫩。”
梁述蹲在大槐树底下,看着沈彦。她站在木板后面,系着围裙。有人来她就招呼,没人来她就低头整理碗筷,安安静静的。
刘大爷吃完,又买了两个包子带回去给他老伴。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姑娘,你明天还来不?我家老婆子肯定爱吃。”
“来。”沈彦说。“那我明天还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赶着去镇上卖菜的王婶,买了一碗豆腐脑一张饼,蹲在路边吃完了才走。在砖瓦厂上班的李师傅,买了四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夸“这包子比我媳妇做的强”。还有上学的学生,一人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腐脑,边吃边说笑。
还有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小伙子,看着像是供销社的,闻着味儿停下来,买了一碗豆腐脑尝了一口,又要了三个包子和两张油饼,说是带回去给同事尝尝。
头一锅包子卖出去大半,油饼卖了五六张,豆腐脑卖了大半锅。沈彦忙得满头是汗,但嘴角一直翘着。梁述站起来,把书揣进口袋,走到她旁边。我走了。”他说,“你这些卖完了早点回去。”
梁述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彦正低头给一个老太太找钱,硬币在木板上一枚一枚地数,一分两分五分,找得仔细。她数完了,把硬币递过去,抬起头,正好对上梁述的目光。
“你咋还没走?”她问。梁述没回答,看了她两秒钟,转回头,蹬着车子走了。骑出去几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彦已经转过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
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链条哗哗地响,风从耳边灌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好好干,多挣点,让沈彦不用这么辛苦。
快九点的时候,包子和油饼卖完了,豆腐脑卖得一滴不剩。沈彦把钱收拾好,硬币在木板上堆了一小堆,一分二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的,还有两张一块的。她数了两遍,一共八块六毛三分。
居然有八块多,她愣了一下,又数了第三遍,没错是八块六毛三。刨去成本:白面、猪肉、韭菜、黄豆、调料、柴火——大概能挣五块左右。一天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顶梁述在县城干一个月。
沈彦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蹲下来,把碗筷收进篮子,把木板上的碎渣擦干净,盖上棉布。旁边卖菜的大姐——姓周,三十来岁,脸圆圆的,凑过来看了看她的摊子。
“姑娘,卖完了?” “卖完了。”沈彦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明天还来不来?你这个位置好,今天我是来得早占了旁边,你要是明天来,我把这个位置让给你,我往旁边挪挪。”
沈彦看了大姐一眼。“周姐,谢谢你。”“谢啥,你包子做得好给我也尝尝。”周姐笑着从自己菜摊上拿了一把菠菜,塞到沈彦篮子里,“拿着,自家种的,不值钱。”
沈彦收下菠菜,又把东西搬到推车上绑好往回走。沈彦推得不快,她在心里算账——今天包了四十个包子,卖了三十八个,两个给周姐了,油饼烙了十二张全卖光了。豆腐脑做了一大锅,卖了二十多碗。明天得再多包一些,油饼也可以多烙几张。
回到村口,她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大槐树底下,是梁述。自行车靠在一旁,他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路口的方向。看见她过来,他站起来迎了上去。
“你咋回来了?现在才十点多。”沈彦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活干完了。本来就剩了一点尾巴。”梁述接过推车:“大家干得快。”
沈彦看了他一眼没信。县城的活哪有干完干不完一说,干完了这边的还有那边的。他就是想早点回来帮她,但她没说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彦走在前面,梁述推着车走在后面。进了院子,沈彦把东西搬进灶房,洗了之后放好。然后坐在床上,把今天挣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梁述坐过来,看了看那堆钱。“卖了这么多?”沈彦把数好的钱摞在一起:两块的一摞,一块的一摞,毛票一摞,硬币一小堆。她把账本拿出来,上面写着日期,包子四十个、油饼十二张、豆腐脑一锅。收入八块六毛三分,除去成本挣了五块一毛三。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嘴角翘起来。
“梁述,你一个月干装修能挣多少?”梁述想了想,“赵老大那边一个月干二十来天,七八十块。加上自己接的小活,一百出头。”沈彦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子里,“我要是天天出摊,一个月也挣一百多。”
梁述看着她把钱叠好包起来,塞进柜子深处。“别太累。”他说。“不累。”沈彦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比种地轻省。”
梁述站起来走到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有半锅小米粥,是早上剩下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沈彦洗了手坐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沈彦端起粥碗:“梁述,你说我要是天天去镇上摆摊,是不是能挣得更多。”梁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镇上得交管理费,我问了赵老大,一天五毛。”
“五毛不算多,多买点就回来了。”梁述放下碗看着她,“你决定了?”沈彦点了点头。梁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去盛第二碗,走到灶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早点摊的招牌,我给你做一个,写上沈记早点让买的人都知道。沈彦愣了一下,“你还会做招牌?”
下午梁述没去县城在家待了半天,他在院子里找了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用砂纸打磨光滑。沈彦从灶房窗户里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锯末飞得到处都是,他弯着腰,手被木刺扎了一下,还是继续干。
她端了一碗水出去放在他旁边,梁述没抬头,说了句“放着吧”,手里的锯子没停。
晚上,梁述把做好的招牌拿给沈彦看。木板刷了白漆,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字“沈记早点”。字写得不算好,一笔一划的,像是照着什么样子描的,但看得出用心。沈彦摸了摸那几个字,漆还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点红。
“你写的?”她拿起那块用木板做成的招牌,抬眼看向梁述,眼里带着点惊讶。“照着报纸上的字描的。”梁述声音低了些,手上还沾着点木屑,几道细小的划痕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
沈彦看了他一眼,转身就朝他走过来。“把你手拿过来。”她语气带着认真。“不用,我都习惯了。”梁述往后缩了缩手,想避开。这点小伤在他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平日里干活磕磕碰碰是常事 。
见他不配合,沈彦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把他背在身后的手给拽了出来。梁述的手掌很大,还有干活留下的茧,新添的划痕看着格外刺人。她从抽屉里翻出药膏,挤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抹,动作轻柔。梁述先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摆弄,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莫名地软了一块 。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沈彦在黑暗里弯了嘴角,梁述的手从被子那边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很快又缩了回去。沈彦没动,但心跳快了一拍。“沈记早点”,她的摊位。沈彦在黑暗里又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