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收摊回去,她跟梁述说了。梁述想了想说:“会不会是那个钱嫂找的人?”沈彦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没证据:“不知道,他要是再来再说。“
第三天,那个男人果然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的,都穿着灰布褂子,看着像是村里游手好闲的那种人。
“交不交?”男人站在摊板前面,声音比上次大,“不交就别在这儿摆。”沈彦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盛豆腐脑,她先把豆腐脑端给老太太,然后才转过身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把证件给我看看。”沈彦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晃了晃:“证件没带,这就是凭证。”
“没证件我不能交。”沈彦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摊板上,“你要是不让我摆,那我就不摆了。但你得说清楚,为什么不让我摆。是全镇都不让摆了,还是只不让我摆?”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周姐、老张头、老赵,还有几个常来的顾客都在。
男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看到围观的人多了,脸色也变了。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这伙人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回头看,像是在记住沈彦的脸。
老赵走过来,低声说:“姑娘,这几个人不像正经的。你以后小心点,要不让你男人来接你收摊?”沈彦谢了老赵,心里把这件事和上次刘嫂找茬连在了一起。先是有同行挤位置,然后有人来收假管理费,太巧了。
晚上梁述回来,沈彦把今天的事说了。梁述坐在炕沿上说:“明天我去接你。”沈彦说:“你不是要去县城?” “我跟赵老大说一声,晚去一会儿。”沈彦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之后梁述都陪着沈彦摆摊,他没走近,把车停在远处,坐在一棵槐树底下,眼睛看着摊子的方向。钱嫂今天没来,收管理费的男人也没来。
但来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骑着自行车,在沈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招牌,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腐脑。“姑娘,你这摊子开了多久了?”中年人蹲在路边吃,边吃边问。
“十来天。” “包子做得不错。”中年人吃完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是镇上食品厂的副厂长,姓王。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厂合作?给我们厂食堂供早点。”
沈彦接过名片,看了看。“王厂长,我就是个小摊子,供不了多少。” “每天三十个包子,一锅豆腐脑。我们厂食堂的师傅手艺不行,工人们都不爱吃。你要是能做价钱好商量。”沈彦想了想。“王厂长,我先回去跟我男人商量商量,明天给你答复。”
“行。”王厂长骑上自行车走了。梁述从槐树底下走过来,接过沈彦手里的名片看了看。他把名片还给她,露出一种我媳妇太能干了的表情。
“你觉得呢?”沈彦问。“你忙得过来吗?”梁述蹲下来,帮她收拾碗筷。“三十个包子,早起多包一笼的事。豆腐脑多做半锅。”梁述站起来,把碗筷摞好。“那就干。”
晚上,沈彦在灯下算了半天账。食品厂一天三十个包子,按五分钱一个算,是一块五;一锅豆腐脑八毛,加起来两块三。加上摊子上的收入,一天能到十块出头。她把账本合上,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梁述洗完脚,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沈彦还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啥呢?”他问。“想那个收管理费的。”沈彦抬起头,“他要是再来捣乱怎么办。”梁述把盆放好,坐到她旁边。“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我问了孙明,他是钱嫂的侄子在镇上混的,叫钱三。这钱三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沈彦思考片刻说:“下次他再来,我自己跟他说话。”随后的日子,沈彦的摊子照常摆着。这天钱三又来了,这回就他一个人,穿了一件花衬衫,头发抹了油,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沈彦没等他开口,先说话了。“钱三,你上次说要收管理费,我去镇上问了李主任说这边不收。”钱三嘴里的烟差点掉下去,他没想到沈彦知道他的名字,更没想到她真去问了李主任。当然其实沈彦没去问,是梁述告诉她的。
“你少拿李主任吓唬人。”钱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我没吓唬你。”沈彦把一碗粥递给旁边的顾客,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正经收管理费的,你把证件拿来,我二话不说就交。你要不是,你来了我也不怕。”
钱三把烟叼回嘴里,眼睛盯着沈彦看了几秒钟,哼了一声走了。之后,没再回来过。周姐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等钱三走远了,竖起大拇指。“姑娘,你行。你是真行。”
沈彦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包包子。她心里其实也怕,手是抖的但她不能让钱三看出来。
这种事,你软一尺,人家就进一丈。
晚上梁述回来,沈彦正在灶房炒菜。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翻铲子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沈彦,钱三今天又来了?”沈彦说:“来了,被我说了几句就走了。”
沈彦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过身。“他要是能让我吃亏,我就不叫沈彦。”梁述接过盘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灶房里的油烟还没散,灯光昏黄。梁述看了她两秒钟,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沈彦发现梁述会时不时弄点小动作,不过她并不反感。梁述把盘子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下。沈彦把碗筷摆好,坐到他对面。
“食品厂王厂长那边,我明天去谈。三十个包子一锅豆腐脑,一天两块三。我想跟他再谈谈,多加十块钱馒头。”梁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你谈,现在你比我厉害。”
沈彦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梁述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没瘦。”沈彦没搭理他,从灶房端了半碗红烧肉放在他面前。梁述知道她的意思,把红烧肉拌进饭里,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做早点柴用的很快。所以梁述有空就在院子里劈柴。沈彦从灶房的窗户里看着他,月光照在院子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胳膊抡起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抡起来。
梁述砍玩柴,把灶房的灯吹了。进屋时,沈彦已经躺在床上,她还没睡着,眼睛睁着,看着他进来。梁述脱了衣服,吹了灯,躺到她旁边。“钱三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沈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梁述听见她笑了一下,很轻。“告诉你你会怎样?”梁述沉默了一会儿。“我找他去,我教训他。”
沈彦又笑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梁述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搭在一起,谁都没动。过了一会,沈彦的手指动了一下,梁述的手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