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院子的老太太又探出头来了。老太太姓吴,六十来岁,瘦小还驼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地。沈彦搬来的第一天她就露过头,今天又探了两次,每次都是扒着墙头往这边看一眼,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沈彦拔草的时候,老太太第三次探出头来。“姑娘,你们是租刘叔那院子的?”沈彦抬起头,“嗯。” 老太太又说:“你们住这儿?”“嗯,我在这儿做点小买卖,卖早点。”
老太太“哦”了一声,这回手里端着一碗水,“姑娘,喝口水。看你忙了一下午了。”
沈彦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接过碗,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锅味。
“谢谢大娘。”老太太姓吴,老伴去世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她指着院子跟沈彦唠了几句——说这院子空了半年了,上一个租户是个卖面条的,干了两个月就跑了,欠了刘叔一个月房租。又说刘叔这个人抠门,什么东西坏了都不修,要是屋顶漏了得自己掏钱修。
沈彦听着,没接话。吴大娘话多,嘴上说着刘叔不好,眼睛却打量着沈彦的院子,像是在盘算什么。“姑娘,你卖早点,几点起来?”
“三四点吧。”吴大娘皱了皱眉。“那么早?我家就挨着你灶房,你生火做饭,烟不就往我那边飘了?”沈彦看了她一眼。吴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别吵着我睡觉,别熏着我。“大娘,我尽量把烟道弄好。要是有烟,你跟说,我改。”
吴大娘点了点头,缩回去了。梁述在旁边钉架子,锤子落下去的声音重了些。沈彦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脸上没表情,但手上的劲大了。“听见了?”沈彦问。
“听见了。”梁述把钉子钉进去,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这老太太不好处。”沈彦蹲下来继续拔草。“不管她。咱干咱的。”
晚上,沈彦在新灶房里做了第一顿饭。灶台是旧的,火不好烧,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蹲下来扒拉了一下柴火,烟少了。锅热了倒油,葱花下去刺啦一声,香味出来了。
梁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彦忙活。新灶房比村里的灶房还小,站一个人转身都费劲。沈彦站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头发上落了一层灰,但她嘴角翘着心情不错。
“看啥?”沈彦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着。“看你能不能把这个灶搞定。”沈彦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过身。“搞不定也得搞,这是咱自己的地方。”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堂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碗筷是新买的,盘子是旧的。菜很简单,炒鸡蛋、拌黄瓜、馒头。沈彦吃得不快,梁述吃得快,一碗粥几口就下去了。
“慢点吃。”沈彦又给他盛了一碗。梁述接过碗,这回喝得慢了些。他看了看堂屋——墙是灰的,屋顶有一道裂缝,但收拾干净了像个家的样子。
“沈彦。”梁述的声音传来,“嗯。”沈彦正蹲在地上整理蒸笼布,闻声抬头应了一声。“后天出摊要不要我帮你?”他看着她问道。
沈彦愣了一下,随即反问:“你不用去县城干活?”梁述走到她旁边蹲下,看着地上堆的那些东西:“就一会没事。”
沈彦眼里露出笑意:“那你帮我拉东西吧。头一天在镇上出摊,锅碗瓢盆、面粉馅料的,东西肯定多,我一个人确实拿不了。”
梁述“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个笼屉看了看,又放下:“我把车好好擦擦,装得多些。”
搬好家,这是第一次在镇上出摊。天没亮她就起来了。灶房的灯亮着,她在里头忙活——和面、拌馅、包包子……梁述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包了两笼包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点起来的?”梁述站在灶房门口,声音还带着睡意。“四点。”梁述抓紧时间去院子里洗脸,回来帮她搬东西。推车上装了面盆、炉子、案板、碗筷以及梁述做的那块招牌“沈记早点”,靠在后斗上。
天边刚露白,两个人骑着三轮车往集市去。街上没人,推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响声。
到了路口,梁述帮她把东西卸下来,支起摊板,摆好碗筷。沈彦把招牌立在前面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
“正了没有?”她问。梁述往左推了推。“正了。”
天亮了,陆陆续续有人来了。老赵第一个到,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公文包。“姑娘,搬到镇上来了?以后天天能吃到你的包子了。”沈彦笑着给他盛了一碗豆腐脑,夹了两个包子。“老赵哥,今天算我的。”
老赵没推辞,蹲在路边吃完了,走的时候把两毛钱压在碗底下。沈彦看见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追不上就把钱收了。
周姐也来了,没买菜先来吃早饭。“姑娘,你租了刘叔的院子,你得好好收拾收拾。”
“收拾了,还行。”周姐压低声音:“隔壁那个吴老太太你见了吧?那人不好处,事儿多,你小心点。”沈彦点了点头。
今天生意格外的红火。镇上人多来来往往的。包子卖得快,豆腐脑也卖得快,不到九点,东西卖了大半。
快收摊的时候,吴老太太来了。她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摊子前面看了看招牌。“沈记早点?你姓沈?”
“嗯。”沈彦递给她一个包子,“大娘,尝尝。”吴老太太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还行,多少钱?”
“不要钱,送您的。”吴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放在摊板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烟囱冲着我家院子,早上熏得我睁不开眼,你弄弄。”
沈彦看着她的背影,把钱收了没接话。
晚上,沈彦坐在堂屋里算账,把今天挣的钱倒在桌上,一堆硬币毛票,花花绿绿的。梁述洗完碗进来,看见她在数钱,坐过去帮忙捋。
“包子卖了四十二个,豆腐脑二十一碗,粥……粥也二十来碗,油饼十二张。”梁述把数好的钱摞在一起,数了两遍,“一共十一块四毛。”沈彦接过钱数了第三遍,十一块四毛,没错。刨去成本,净挣七块多。
沈彦把钱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钥匙还带着体温。“今天那个吴老太太,要是找你麻烦你得告诉我。”
沈彦吹了灯,躺到床上:“她能找我什么麻烦?顶多嫌烟呛、嫌吵。灶房烟囱我看拐个弯就完了。”梁述躺到她旁边,两人睡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方亮。
沈彦说:“你说咱俩搬到镇上来了,以后回村是不是就少了?”梁述沉默了一会:“逢年过节回去,除了看看爸妈,应该也没啥必要。”
西屋的灶台上,面盆里和好了明天的面盖着湿布。黄豆泡在盆里,粒粒饱满。豆腐脑的石膏水兑好了,放在灶台角上。明天的包子馅韭菜猪肉的一一拌好,用盆扣着,放在案板底下,一切都就绪。
院子外面的巷子里,吴老太太的灯也灭了。她躺在床上,想着隔壁那对小夫妻——女的起得早,男的个子高,两个人看着像好好过日子的。就是那烟囱,明天得让他们改改。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温还在。明天天不亮,沈记早点又要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