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彦问了问工商所收管理费的事。她又去了趟镇政府,找了办公室一个年轻干部,二十多岁看起来好说话。
“同志我想问一下,在镇上摆摊,工商所收管理费,这个有没有文件规定?收多少?有没有收据?”
那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找出了一张纸。“有规定。摆摊的管理费一个月一块钱,开了收据才算数。超过一块的,多收的部分是不对的。”沈彦把那张纸看了看,记住了上面的内容。
没几天,吴忠华又来了。他走到沈彦的摊子前面。“你的执照办下来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摊板上,“拿好了,丢了不补。”沈彦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盖着红章,写着“营业执照”四个大字。她点了点头,把执照叠好,装进口袋。
她回到家时梁述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不知道什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思索片刻:发现吴忠华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不光她一个人吃亏,老刘头、孙姐,这些跟她一样摆摊的人,都得跟着吃亏。沈彦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趟。得想个办法,让他不敢再来。
她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照常和面、包包子、磨豆浆。梁述帮她生完火,骑自行车去了县城。
沈彦把摊子支好,趁着还没上人的时候,走到老刘头的摊子前面。“刘叔。”老刘头正在往车上搬菜,看见她过来,停下手里的活。“小沈,咋了?”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刘头。老刘头接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他大半不认识,但他认识那几个数字。“刘叔,你回去问问你家孩子,这上面写的啥。你要是觉得行,就在上面按个手印。”沈彦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老刘头把纸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彦。“姑娘,你这是要……” “刘叔,姓吴的收的那些钱,不光你一个人交过。你帮我问问,别的摊子上的人,愿不愿意也按个手印。”
老刘头愣了几秒钟,把那片纸叠了又叠攥在手心里,手微微发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沈彦又去跟孙姐说了。
孙姐正在摊子上摆布匹,听了沈彦的话,把手里的一匹花布放下,擦了擦手。她没看那张纸,先问了沈彦一句:“你这要是被姓吴的知道了,他饶不了你。”
“我知道。”沈彦说,“孙姐,你被他多收了一年多的钱,你甘心?”孙姐没接话。她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纸上写的是几行字,大意是说,摆摊的这些人,每个月被一个姓吴的人收了管理费,数目不对,没有收据,希望有管这事的人能来过问一下。纸上空白的地方用来签名按手印,名字和摊位、交了多少钱、交了多久,都空着等他们自己填。
孙姐看完了,把纸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算我一个。”孙姐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一个上午,沈彦走了四个摊子。老刘和孙姐、周姐……还有不少人都答应了。
最后,沈彦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梁述。梁述接过去看了看,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我怎么做?”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靠不靠谱,先问她怎么做。
“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得对不对。有没有话说得不清楚的地方。”梁述把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沈彦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话说得清楚。他指了指中间一行:“这个地方,你改一下。”沈彦接过纸,点了点头。
梁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把纸上句子改了改。改完以后,他又看了一遍把纸递还给她。
“沈彦。”梁述叫了她一声。“你怕不怕?”
沈彦把纸叠好,装进口袋。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照亮了。梁述站在暗处,逆着光看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怕。”沈彦说,“但姓吴的比我还怕。”当天晚上,沈彦把改好的纸重新抄了三份。梁述蹲在旁边,沈彦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把纸吹干,叠好。
“明天我去找他们按手印。”沈彦把纸揣进口袋。“我陪你去。”梁述说。沈彦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啥?你脸上写着‘我媳妇在跟人对着干’,吴忠华一看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你在县城干好你的活。”沈彦站起来,躺到炕上。梁述躺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黑暗里都没说话。
夜已经深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沈彦的手慢慢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梁述的手指,带着点试探的温度。梁述没说话,只是顺着那点触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沈彦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没抽回去。黑暗里,谁也没说话,但那相握的手,却像一根无声的线,把两颗心连在一起,给了她踏实的力量,让她心里不再恐慌。